查完房的時候，日頭已經爬高了不少。
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照進來，把那一排水磨石地面照得發亮。
周逸塵走在最前面，手裡沒拿病歷夾，兩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
他身後跟著一長串人。
李文靜抱著厚厚的一摞病歷本，走得穩穩當當。
趙剛和王大偉這兩個年輕後生，跟在後面交頭接耳，還在討論剛才周逸塵處理那個關節脫位的手法。
咔嚓一聲復位，那叫一個利索。
老油條馬國強和黃浩則是揹著手，慢悠悠地吊在隊尾。
錢斌這小子最勤快，跑前跑後的給周逸塵端茶遞水。
剛回到辦公室還沒坐熱乎，宣傳科的小幹事就跑來了。
“周主任，陳院長讓您過去一趟。”
周逸塵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行，我知道了。”
他把聽診器摘下來，隨手掛在椅背上。
“文靜，剛才查的那幾個重點病人，醫囑你再核對一遍。”
李文靜扶了扶眼鏡，答應了一聲。
周逸塵轉身出了急診科，往行政樓走去。
都不用動腦子想，他也知道陳院長找他是為了甚麼。
肯定是因為京城協和醫院交流學習的事兒。
這事兒鬧得動靜不小，上面批覆得也快。
到了院長辦公室門口，周逸塵抬手敲了敲門。
“進。”
裡面傳來陳光偉略帶沙啞的聲音。
推門進去，陳院長正戴著老花鏡在看檔案。
看見是周逸塵，陳院長把眼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扔，那張平時嚴肅的臉上堆滿了笑。
“小周來了啊，快坐，快坐。”
甚至還要起身去給周逸塵倒水。
周逸塵哪能讓領導伺候自己，趕緊搶過暖壺。
“院長，我自己來就行，您別忙活。”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在陳院長對面的木頭椅子上坐下。
陳院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頭也是感慨萬千。
想當初這小子剛從下面縣裡調上來的時候，大家都以為他只是個進修的，要不了多久就會回去。
誰能想到，這才多久，人家就憑著真本事，成了市醫院的一塊金字招牌。
“小周啊，協和那邊的正式函件，估計還要等幾天才能過來。”
陳院長開門見山的道。
“不過看魏主任那意思，肯定是想你儘快過去。”
“這對你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周逸塵捧著搪瓷缸子，輕輕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葉末。
“謝謝院長栽培，我會珍惜這次機會的。”
陳光偉擺了擺手，身子往後一靠，語氣變得有些推心置腹。
“跟我還說甚麼官話。”
“小周，咱爺倆今兒個不說虛的。”
“說是短期交流，其實咱們心裡都清楚。”
“以魏主任和趙教授那愛才如命的性子，你這肉包子打狗……呸，瞧我這比喻。”
陳院長自己都笑了。
“反正啊，你是大機率回不來了。”
周逸塵剛想說話，就被陳院長抬手打斷了。
“你別急著表態，聽我說。”
“咱們市醫院雖然也不錯，但在松江這一畝三分地上還行，跟京城協和比，那是提鞋都不配。”
“你是條龍，就得在大海里騰雲駕霧，窩在咱們這淺水灣裡，那是糟蹋人才。”
“我是想留你，咱們醫院也確實缺你這樣的人才。”
“但我不能為了這點私心，就斷了你的前程。”
“要是那樣，我陳光偉成甚麼人了？”
“所以啊，你去了京城，就別老惦記著這邊。”
“好好幹，把本事都使出來，爭取就在協和紮下根來。”
“到時候我跟人吹牛，也能說協和的大專家是從我手底下走出去的。”
陳院長這番話，說得實誠，也透著股子長輩對晚輩的關愛。
周逸塵心裡頭一熱。
他這人，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運氣都不錯。
遇到的領導，大多都是幹實事、心眼正的好人。
從在向陽大隊時候的高支書、王大隊長。
到公社衛生院的周院長。
再到縣醫院的李志國主任。
還有眼前的陳院長、內科的劉主任。
這些人，沒有一個是那種嫉賢妒能、專門給下屬穿小鞋的。
都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託著他往上走。
周逸塵放下茶缸，神色鄭重地點了點頭。
“院長，您的這份情，我記在心裡了。”
“不管以後我在哪兒，咱們市醫院都是我的孃家。”
陳院長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有你這句話就行。”
“手續的事兒你放心，我親自盯著辦，絕對不讓你有後顧之憂。”
氣氛烘托到這兒了，周逸塵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傾。
“院長，其實我還有個事兒，想跟您彙報一下。”
陳院長心情正好，大手一揮。
“說，只要不違反原則，我都給你批。”
周逸塵頓了一下，語氣平靜地說道：
“這次去京城，我想帶江小滿一起走。”
陳院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這是好事啊，小兩口新婚燕爾的，分居確實不像話。”
“小滿那丫頭也是咱們醫院的職工，還是你物件。”
“這樣，我給護理部打個招呼，給她批個長假，按探親假算。”
“雖然工資發不了全額，但崗位給她留著。”
這也算是陳院長能給出的最大照顧了。
畢竟這年頭，請個把月的假還行，這一走不知道多久，能保留職位就不錯了。
周逸塵卻搖了搖頭。
“院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
陳院長有些疑惑。
“我是想讓她辭職。”
辦公室裡瞬間靜了下來。
陳院長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周逸塵。
過了好幾秒，他才猛地坐直了身子，嗓門一下子提了起來。
“你說啥？”
“辭職？”
“周逸塵，你腦子發燒燒糊塗了吧？”
陳院長是真急了，指著周逸塵的鼻子就開始訓。
“你知道現在一個正式工的名額有多難得嗎？”
“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進咱們市醫院都進不來！”
“小滿那是正式編制，是鐵飯碗！”
“那是以後老了有退休金，看病能報銷，那是旱澇保收的命根子！”
“你說讓她辭了就辭了？”
“你這是要把她的後路給斷了啊！”
陳院長氣得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結果燙得直咧嘴。
“我知道你有本事，你是要去協和的人。”
“但你能不能留在協和，那還是個未知數呢！”
“就算你留下了，小滿呢？”
“她一箇中專畢業的護士，到了京城兩眼一抹黑，連個戶口都沒有。”
“沒了工作，她吃甚麼？喝甚麼？”
“就靠你養著？”
“年輕人，做事情不要太沖動，不要太理想化！”
“這日子是柴米油鹽，不是光有感情就能填飽肚子的！”
看著陳院長氣急敗壞的樣子，周逸塵非但沒生氣，反而覺得挺親切。
這要是換個不負責任的領導，管你死活呢。
既然你想辭職，那就辭唄，正好把空出來的名額給自己親戚安排上。
陳院長能發這麼大火，那是真把他們當自家孩子看。
周逸塵等陳院長這一通火發得差不多了，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院長，您消消氣。”
“這事兒不是我一時衝動，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我和小滿商量過了，她也同意。”
“胡鬧！”
陳院長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水濺出來不少。
“她一個小丫頭片子懂甚麼？”
“還不都是聽你的？”
“你這是把她往火坑裡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