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我怕你把我扔下了?”
江小滿猛地抬起頭,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
“我是那種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人嗎?”
“我就是覺得……”
她聲音又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手指絞得更緊了。
“你是去協和幹大事的,那是給咱松江露臉的事兒。”
“帶著個家屬,拖家帶口的,跟逃荒似的,讓人看了笑話。”
“再說了,我也沒那個本事,去了京城也是兩眼一抹黑,到時候還要你分心照顧我。”
“我這不是怕……怕拖你後腿嘛。”
這話說得彆扭,卻全是實心眼的大實話。
周逸塵看著她那副既委屈又要在面子上撐住的模樣,心裡頭軟得一塌糊塗。
這就是滿級心理學的作用。
都不用猜,這丫頭那點小心思,在他眼裡就跟那清水煮白菜一樣,一眼這就看到底了。
她哪是怕他變心。
她是自卑了。
覺得自己現在跟他的差距越拉越大,怕成了他的累贅。
周逸塵沒急著反駁。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小滿還在那兒跟衣角較勁的手。
她的手不細嫩,指肚上還有點薄繭,那是常年在醫院幹活留下的。
常年泡消毒水,手背有些發皴。
被那隻溫熱乾燥的大手一包,江小滿身子顫了一下,下意識想往回抽。
周逸塵稍稍用了點勁,沒讓她掙脫。
“看著我。”
聲音不重,但透著股子讓人沒法拒絕的勁兒。
江小滿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情願地抬起眼皮,撞進了那雙清澈沉穩的眸子裡。
“咱倆打小在一塊兒,光屁股就在衚衕裡跑。”
“我周逸塵是甚麼人,你不清楚?”
“我要是那種嫌貧愛富、有了本事就忘了糟糠的人,當年我也不會為了給你出氣,把衚衕口那幾個小流氓打得滿地找牙。”
提到小時候的事,江小滿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時候周逸塵看著文靜,動起手來比誰都狠。
那一笑,眼裡的水汽散了不少,臉上的陰雲也算是開了個縫。
周逸塵見她笑了,手上的力道鬆了鬆,改成了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你也別把自己看低了。”
“這一年多,你起早貪黑跟著我學醫,那股子韌勁兒,我都看在眼裡。”
“你現在的底子,比那些所謂的科班生強多了。”
“再說了,我去京城是為了甚麼?”
“不就是為了以後日子能過得更好嗎?”
“要是把媳婦兒丟在這裡守活寡,那我這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對我來說,沒甚麼比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
“你要是不在身邊,我這飯吃不香,覺也睡不踏實,那才叫真拖我後腿。”
江小滿臉上一熱,心裡那塊堵著的大石頭,好像被這話給撬開了一道縫。
熱乎氣兒順著心口窩往全身跑。
她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雖是這麼說,身子卻很誠實地往周逸塵那邊靠了靠。
剛才那種覺得自己是個廢物的念頭,一下子就被這幾句話給沖淡了。
只要他不嫌棄,她有甚麼好怕的?
大不了以後更努力點學就是了。
見她情緒穩住了,周逸塵才把話頭引到了正事上。
“這次去京城,我想好了。”
“咱們不走調動那條路。”
江小滿愣了一下:“不調動?那是借調?”
如果是借調,那就麻煩了,松江這邊醫院未必肯放人,畢竟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周逸塵搖搖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甚麼。
“辭職。”
“直接把這邊的工作辭了。”
聽到這話,江小滿驚訝的瞪大了眼睛。
這年頭,工人的身份那就是命根子。
更別提她是市人民醫院的正式護士,那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鐵飯碗。
旱澇保收,老了還有退休金。
辭職?
這兩個字在大多數人腦子裡,跟自殺也沒甚麼區別。
“辭……辭了?”
江小滿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聽懂這兩個字的意思。
“對,辭了。”
周逸塵點了點頭,神色依然篤定。
“調動太麻煩,手續一卡就是大半年,咱等不起。”
“而且,我也沒打算讓你一直在護士這個崗位上幹下去。”
“到了京城,環境不一樣,機會也多。”
“憑我的醫術,還能養不起你?”
“你正好趁這段時間,把那幾本醫書再吃透點,到時候我自有安排。”
要是換個人跟江小滿說這話,她肯定覺得對方瘋了。
或者是覺得對方在給自己畫大餅。
但這話是周逸塵說的,那就不一樣了。
在他眼裡,周逸塵就是無所不能的人,既然他說能做到,那就一定能做到。
江小滿咬了咬嘴唇,眼裡的猶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那是青梅竹馬二十多年攢下來的底氣。
“行!”
這一聲答應得乾脆利落,帶著她江小滿特有的豪爽勁兒。
“聽你的。”
“只要能跟你在一塊兒,要飯我也認了。”
周逸塵笑了,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
“說甚麼傻話呢。”
“跟著我,還能讓你去要飯?”
“你就等著去京城享福吧。”
江小滿嘿嘿一笑,剛才那股子矯情勁兒早就不翼而飛。
她身子一歪,整個人都賴進了周逸塵的懷裡,把頭埋在他的胸口蹭了蹭。
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還有混合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真踏實。
“那咱們啥時候走?”
“等魏主任那邊的正式函下來,估計也就半個月左右。”
“那我明天就去打報告。”
“這麼急?”
“反正都要走了,早點辦完早利索,免得護士長又給我安排夜班。”
江小滿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經看見了京城的大前門。
“對了,你說咱們回去,是不是得給家裡帶點特產啥的?”
“還有小玲,那丫頭最饞,得給她帶點紅腸。”
“咱們住哪兒啊?還能回原來那個院子嗎?”
看著瞬間恢復活力的江小滿,嘴裡像倒豆子一樣往外蹦著問題。
周逸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這才是他熟悉的那個江小滿。
沒心沒肺,只要有他在,天塌下來也就是個被子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