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劉強傷後的神經電生理檢測資料，雖然咱們院裝置簡陋，但波幅的變化趨勢很明顯。”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紅筆，在曲線的一個拐點上畫了個圈。
“這是介入針灸治療的第三天。”
“大家請看，這裡的肢體周徑測量資料停止了萎縮，同時功能評分表上，感覺那一欄有了零的突破。”
“這不是巧合，是每一次行針後，生理機能給出的直接反饋。”
資料是不會撒謊的。
看著那密密麻麻卻又條理清晰的記錄，魏主任的神色慢慢變了。
從最開始的審視，變成了一種專注於學術的凝重。
那個年輕的林醫生，更是把筆記本攤開，飛快地記著甚麼。
周逸塵沒停，話鋒一轉。
“當然，這套方案也不是萬能的。”
他指了指病歷的最後一行。
“對於完全斷裂且錯位嚴重的神經，單純靠針灸，效果有限。”
“而且目前的治療週期還是偏長，對醫生的手法要求也太高，不容易推廣。”
這種坦誠，反而讓在場的幾位專家更有好感。
搞科研的，最怕那種報喜不報憂的。
周逸塵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
“所以我最近也在琢磨。”
“如果能結合特定頻率的電刺激，再配合活血化瘀的中藥燻洗，利用熱力和藥力的滲透……”
“是不是能把這個再生速度，再提一提。”
魏主任終於合上了手裡的病歷本。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再看向周逸塵的時候，眼神裡已經沒了剛才那種居高臨下的質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到好苗子的欣賞。
“後生可畏啊。”
魏主任轉頭看向旁邊的趙教授，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老趙，看來這一趟，咱們是來對了。”
趙教授點了點頭，也不繃著臉了，甚至從兜裡掏出了自己的鋼筆。
“周醫生，剛才你說的那個關於軸突導向訊號的設想，能不能再細說一下？”
辦公室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不再是上級對下級的考核。
而是一場真正的、平等的醫學交流。
王長江站在旁邊，看著侃侃而談的周逸塵，端著茶缸子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
他知道，今天這關，周逸塵不光是過了。
還是滿分透過。
辦公室裡的茶水續了一次又一次。
話題從神經再生，聊到了骨科手術的縫合技巧，又延伸到了術後的營養干預。
周逸塵越聊越精神，甚至有點樂在其中。
別人看著他在應付考核，實際上他正盯著視網膜上只有自己能看見的系統面板。
那一串串跳動的熟練度提示，簡直比過年吃的餃子還香。
每一次觀點的碰撞，每一次對疑難雜症的拆解，醫術那一欄的經驗值都在蹭蹭往上漲。
天道酬勤，這天賦從來不玩虛的。
只要付出腦力，只要進行高水平的交流，就能得到進步。
對面的魏主任和趙教授，確實是有真東西的。
畢竟是協和出來的頂樑柱，他們對於國際上前沿醫學的瞭解，比這個年代大多數醫生都要超前。
很多周逸塵提出來的設想，他們只要略微一點撥，就能從病理學的角度給出支撐。
這也讓周逸塵收起了幾分輕視之心。
不過，周逸塵心裡也大概有了個底。
論單一學科的深度，比如單純的骨科手術或者神經內科的藥物機理，他目前也就是跟這幾位大拿旗鼓相當。
畢竟他的醫術是七級，放在全國也是頂尖水平，大家都在同一個層級上。
但要是論起廣度來，那局面就不一樣了。
聊到骨折固定的力學原理時，周逸塵順嘴提了一句槓桿支點和應力分散，那是物理學和陷阱製作裡的力學知識。
聊到術後飲食調理，他又隨口說了幾道藥膳的搭配，那是滿級廚藝帶來的底蘊。
甚至聊到病人心理建設對康復的影響，他那滿級的心理學更是能把病人的那點小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
這就有點欺負人了。
起初，坐在末尾的那位年輕的林醫生還不服氣。
他是協和的高才生，也是天之驕子，看著周逸塵比自己還年輕，心裡多少存著點較勁的念頭。
每當周逸塵丟擲一個觀點，林醫生就試圖從教科書裡找漏洞，想反駁兩句。
可幾個回合下來，林醫生手裡的鋼筆徹底停了。
他發現自己跟周逸塵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
當他在談書本知識的時候，周逸塵在談臨床變通。
當他好不容易跟上臨床思路了，周逸塵已經把話題昇華到了人體整體機能的調控上。
這還比甚麼？
林醫生默默地合上了自己準備挑刺的小本子，換了個姿勢，老老實實地開始記筆記。
哪怕是魏主任和趙教授，這會兒眼神裡也全是驚歎。
他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見過的天才不知凡幾，但像周逸塵這麼優秀的，還是頭一個。
這年輕人腦子裡裝的好像不是單一的醫學知識，而是一個龐雜卻有序的知識庫。
不管是中醫西醫，還是亂七八糟的雜學，到了他嘴裡，都能變成治病救人的道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僅僅是一個上午的座談，這幾位來自京城的專家，就已經把周逸塵放到了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日頭漸漸爬高，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
魏主任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周醫生，理論上的東西，咱們聊得夠透徹了。”
魏主任放下了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的神色既有欣賞，也帶著幾分考究。
“說實話，你的很多見解，給了我們很大的啟發。”
“但醫學畢竟是一門實踐科學。”
旁邊的趙教授也跟著點了點頭，接過了話茬。
“沒錯，光說不練假把式。”
“理論講得再天花亂墜，最後還是得落實在病人身上。”
“我們更想看看，你在臨床上到底是怎麼運用的。”
趙教授推了推眼鏡，目光直視周逸塵。
“還有，你是急診科的副主任，還得帶隊伍。”
“我們也想瞧瞧，你是怎麼教學生的，怎麼把這些複雜的理論，傳給下面那些年輕醫生的。”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稍微變了變。
這就不光是坐而論道的切磋了。
這是要看真功夫，看現場直播。
甚至可以說，這是一個臨時的、更考驗綜合能力的挑戰。
畢竟在會議室裡吹牛容易，到了病房裡，面對千變萬化的病情和家屬，那才是見真章的時候。
一直陪在一旁的王長江，心裡咯噔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急診科的條件本來就差，病房環境也亂，萬一遇到個難纏的病人，或者周逸塵在查房時稍微露點怯，那之前的印象分可就打折扣了。
王長江下意識地想找個理由推脫一下，或者安排個準備好的模範病房。
還沒等他開口，周逸塵已經笑著站了起來。
“魏主任，趙教授，您二位說得對。”
周逸塵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下襬，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慌亂。
“正好，今兒早上的房我也還沒查完。”
“既然各位老師有興趣指導工作，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
“咱們現在就去？”
這種坦然的態度，讓魏主任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好，現在就去。”
一行人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