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推開西廂房的門,江小滿正坐在方桌邊上擇菜,看樣子是在等他,還沒來得及動火。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那張娃娃臉上立馬露出了笑模樣。
“回來啦?”
江小滿放下手裡的那把菠菜,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
“咋樣?那位首長的病,棘手不?”
雖然知道自家男人的本事,但這畢竟是給大領導看病,她心裡多少還是有點打鼓。
周逸塵把挎包掛在牆上,這才笑著回答:“還行,都是老毛病了,治起來雖然麻煩點,但路子是對的。”
他走到臉盆架邊,倒了點熱水洗了把臉。
“只要按時施針換藥,兩三個月就能見大好。”
江小滿聽他這麼說,懸著的心也就放肚子裡了。
她太瞭解周逸塵了,他說行,那就肯定行。
“那就好,剛才我也沒敢做飯,怕你回來晚了吃涼的,你想吃啥?下麵條?”
周逸塵擦乾臉,轉過身,嘴角掛著笑。
“先別急著做飯,給你看樣好東西。”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放在了方桌上。
江小滿一愣,大大咧咧地走過去,拿起來掂了掂。
“嚯,這麼厚?”
她也沒見外,直接開啟了封口。
把裡面的東西往桌上一倒。
那幾張嶄新的大團結,看得江小滿眼睛都亮了。
“這麼多?”
她數了數,抬頭看著周逸塵,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色。
這年頭,誰家過日子不精打細算,這一筆錢,夠他們倆攢好幾個月的。
“這是診費和藥費,師兄硬塞給我的。”
周逸塵坐到凳子上,給自己倒了杯水。
“你再看看錢底下的東西。”
江小滿依言撥開那幾張鈔票。
幾張花花綠綠的票證露了出來。
有糧票,有肉票。
但最顯眼的,是壓在最底下的那張印著紅色印章的小紙片。
江小滿拿起來一看,呼吸都頓了一下。
“腳踏車票?”
“還是永久牌的?”
在這個年代,這一張票的價值,甚至比剛才那一堆錢還要重。
有了它,那就是有了身份的象徵。
“嗯,首長特批的。”
周逸塵看著她那副財迷樣,忍不住笑了笑。
“我想著,咱們下午就去把車提回來。”
江小滿捏著那張票,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聽了這話連連點頭。
“買!必須買!”
“咱們雖然離醫院近,但有個腳踏車也方便。”
周逸塵伸手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張票。
“這還有張手錶票。”
江小滿剛才光顧著看腳踏車票了,這會兒才發現夾層裡還粘著一張上海牌手錶的票。
她拿起來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梅花表,還有周逸塵手上的那塊。
“咱倆都有表了,這票……”
江小滿皺了皺眉,有點猶豫。
這東西雖然緊俏,但也不能當飯吃,而且一塊表一百多塊錢,也是筆鉅款。
周逸塵顯然早就想好了。
“先留著吧。”
“等到了年底,我想辦法再弄一張。”
“到時候給咱妹小玲,還有你妹小燕,一人買一塊帶回去。”
“她們在工廠裡上班,有塊手錶也方便,也是個面子。”
江小滿聽得心裡熱乎乎的。
這男人,心細,連自家妹妹都惦記著。
“行,聽你的。”
她把票據和錢小心翼翼地收好,放進了那個帶鎖的鐵皮餅乾盒裡。
“那咱們中午簡單吃點掛麵,吃完歇會兒就去供銷社。”
……
這頓午飯吃得快。
兩人都有點迫不及待。
稍作休息,周逸塵就帶著江小滿出了門。
直奔市裡的百貨大樓。
下午的供銷社裡人不少,賣腳踏車的櫃檯前更是圍了一圈人。
大多是隻看不買,過過眼癮。
那輛黑得發亮的“永久28”大槓腳踏車,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車身的烤漆鋥亮,車把上的電鍍層能照出人影。
那是真正的工業藝術品。
售貨員本來還在那是愛答不理的,一邊嗑瓜子一邊聊天。
可等周逸塵把那張蓋著紅章的特批票往櫃檯上一拍,那態度立馬就變了。
驗票、交錢、開票。
一套流程走下來,周圍人看周逸塵兩口子的眼神充滿了羨慕。
能搞到這種票的人,那能是一般人嗎?
推著嶄新的腳踏車出了百貨大樓,兩人又馬不停蹄地去了趟車輛管理所。
這年頭腳踏車可是要上牌照的,還得打鋼印。
就像後世的汽車上戶一樣正規。
等一切手續辦完,太陽已經偏西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路面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逸塵大長腿一跨,穩穩地騎在了車座上。
他單腳撐地,回過頭衝著江小滿挑了挑眉。
“上車。”
江小滿也不扭捏,小跑兩步,側身熟練地跳上了後座。
雙手自然地環住了周逸塵的腰,臉貼在他寬厚的後背上。
“坐穩了。”
周逸塵腳下一蹬,車輪飛轉。
鏈條帶動齒輪發出輕微的聲響,聽著特別順耳。
雖然在下鄉的時候,他們就有腳踏車。
但那會兒是在土路上顛簸,周圍全是莊稼地。
現在是在市裡的柏油馬路上,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樓房。
感覺完全不一樣。
江小滿坐在後座上,看著路邊倒退的景色,緊了緊抱著周逸塵的手臂。
雖然只是多了一輛腳踏車,但那種日子越過越紅火的實感,卻是撲面而來。
周逸塵騎得不快,很穩。
憑藉他對身體的絕對掌控力,這車就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哪怕路上有個小坑小窪,他也總能避開,或者平穩地滑過去。
腳踏車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
路邊的行人投來豔羨的目光。
“逸塵。”
風吹過耳邊,江小滿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嗯?”
“以後咱們天天騎車上班?”
“那是當然,我是副主任,你是家屬,咱得講究個排場。”
“去你的,臭美。”
江小滿笑著錘了一下他的後背,笑聲散在風裡。
周逸塵嘴角上揚,用力蹬了兩下腳踏板。
在這個充滿激情的年代,幸福有時候很簡單。
就是一輛腳踏車,和身後坐著的那個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