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靜把劉強那厚厚的一疊病歷找來了，整整齊齊地碼在周逸塵手邊。
周逸塵拿起鋼筆，在墨水瓶裡蘸了一下，鋪開了一張嶄新的信紙。
周逸塵沒打算寫那些虛頭巴腦的套話。
他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關於斷肢再植術後神經功能恢復的中西醫結合探討。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周逸塵的腦子轉得飛快。
如果是以前，這材料或許得憋半天。
但現在，有著教學技能的加持，那些複雜的醫理在他腦海裡自動拆解、重組，變成了最通俗易懂的邏輯鏈條。
他先畫了個圈，寫上“西醫顯微外科”。
這是基礎。
沒有精細的縫合，神經斷了就是斷了，神仙難救。
他在旁邊寫下批註：物理連線，必須精準，這是地基。
接著，他又畫了個圈，寫上“中醫干預”。
這才是關鍵。
針灸刺激穴位，那是為了疏通經絡，讓氣血能過去。
中藥外敷，是為了消腫散瘀，給神經生長創造一個好環境。
他想了想，在兩個圈之間畫了個箭頭。
並不是誰替代誰。
西醫是修路的，把斷了的路接上。
中醫是養護工，負責清理路面上的碎石子，給路面鋪瀝青，讓車能跑得更快。
這就是協同。
核心在於“抓住病機，階段干預”。
甚麼時候該用刀，甚麼時候該下針，甚麼時候該喝藥，這才是技術的含金量。
周逸塵寫得很順，字跡剛勁有力，沒有一絲塗改。
他把那些晦澀的中醫術語，全換成了大白話。
這種深入淺出的表達，不僅是為了讓老吳看得懂，更是為了讓將來看到報紙的老百姓能明白。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沙沙的寫字聲中溜走了。
等他落下最後一筆，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把幾頁寫得滿滿當當的信紙整理好，夾進了病歷本里。
辦公室裡的人陸續回來了，準備下班回家。
周逸塵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五點整。
他站起身，脫下白大褂，掛在身後的衣架上，換回了自己的中山裝。
跟辦公室的人交代了幾句，他便走出了急診科。
外面的天色有些擦黑，風一吹，帶著股早春特有的寒氣。
他在醫院大門口，看見了正在等他的江小滿。
江小滿穿著件米色的棉襖，齊肩的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凍得紅撲撲的。
看見周逸塵過來，她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今兒怎麼這麼準時？不用加班？”
“今兒事兒順，早點走。”
兩人肩並著肩，往大院的方向走。
路上的行人不少，大多是剛下班的工人，叮叮噹噹的腳踏車鈴聲此起彼伏。
周逸塵看了看江小滿，分享白天的工作。
“今天院長找我了。”
江小滿正低頭圍圍巾，隨口問了一句：
“找你幹啥？又要給你加擔子啊？”
“差不多吧。”
周逸塵笑著點頭。
“院裡打算把劉強那個病例報上去，說是要當個典型宣傳。”
“吳科長說，還要寫通訊稿，往市報和省刊上投。”
江小滿圍圍巾的手頓住了。
她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
“上報紙？”
因為聲音有點大，路過的幾個行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江小滿趕緊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興奮怎麼也藏不住。
“逸塵，你是說，你要上報紙了？”
周逸塵笑了笑，伸手幫她把翹起來的一縷頭髮理順。
“是醫院上報紙，我就是個經辦醫生。”
“那也是你治好的呀！”
江小滿一把抱住周逸塵的胳膊，整個人都快掛在他身上。
“我就知道你行！我看以後誰還敢說咱們中醫是慢郎中。”
她臉上洋溢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
那是對自己男人的崇拜，比她自己得了獎狀還高興。
“這回要是真上了報，我看周姨能拿著報紙在衚衕口唸上三天三夜。”
想到老媽的性格，周逸塵也忍不住樂了。
“八字還沒一撇呢，稿子還沒發。”
“肯定能發！”
江小滿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那本事我還不清楚？也就是你平時低調。”
周逸塵拍了拍她的手背，“是不是低調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法子推廣出去，能讓更多像劉強那樣的孩子少遭罪。”
“這也是給咱們中醫爭口氣。”
江小滿看著周逸塵的側臉。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顯得格外踏實。
這就是她從小喜歡到大的人。
不咋呼，不顯擺，心裡有數，幹實事。
“行，聽你的，周大主任。”
兩人踩著路燈的影子回到了租住的小院。
到了門口，周逸塵掏出鑰匙開鎖。
推開屋門，一股冷清氣撲面而來。
爐子裡的火封了一天，這會兒早滅透了。
江小滿剛要動手去掏爐灰，就被周逸塵攔住了。
“你去把那幾個土豆削了，這種髒活我來。”
周逸塵脫了外套，捲起袖口。
他動作麻利，引火、架柴、通煙道，沒幾分鐘，爐膛裡就躥起了火苗子。
屋裡的溫度開始一點點回升。
江小滿那邊土豆剛削好兩個，周逸塵已經洗完手接過來了。
“行了，剩下的我來，你去把桌子擦擦。”
江小滿也沒爭，樂呵呵地去拿抹布。
在這個家裡，周逸塵做飯那是雷打不動的規矩，不是她懶，是周逸塵嫌她做的只能叫做熟，不能叫做飯。
案板上響起了一陣密集的切菜聲。
那聲音急促而有韻律，聽著像是在演奏打擊樂。
江小滿扭頭看了一眼。
只見周逸塵手裡的菜刀上下翻飛，那土豆絲切得細如髮絲，每一根都一般粗細。
這刀工，看著就賞心悅目。
起鍋，燒油。
蔥薑蒜爆香的味道瞬間鑽進了鼻孔。
周逸塵抓了一把幹辣椒扔進去，緊接著倒入土豆絲。
大火爆炒，鐵鍋被鏟子敲得叮噹響。
沒多大一會兒，一盤酸辣土豆絲，外加一盤熱好的剩饅頭就端上了桌。
江小滿早就餓了，夾起一筷子土豆絲放進嘴裡。
“咔嚓。”
清脆的聲音在嘴裡炸開。
酸、辣、鮮、香，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土豆絲既熟透了，又保留了脆嫩的口感。
江小滿吃得停不下來，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