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塵接過了報告。
紙張還帶著錢斌手心的溫度。
他沒有馬上看，而是示意錢斌坐下說話。
錢斌答應一聲，依言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他坐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第一次見老師的小學生，透著一股拘謹。
辦公室裡其他幾個人，也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目光悄悄地往這邊瞟。
周逸塵這才低下頭，目光落在手中的報告上。
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用心。
他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報告確實寫得非常詳細。
從病人被送進來的生命體徵，到錢斌自己做出的初步判斷，再到周逸塵如何介入，如何決策，如何操作，每一個步驟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甚至，錢斌還把自己當時錯誤的判斷，以及為甚麼會做出那種判斷的理由，都寫了進去。
比如，他當時第一反應是立刻呼叫外科會診，是基於流程規定和規避責任的慣性思維。
這份坦誠，和上午那個渾身長刺的他，完全是兩個人。
周逸塵翻到最後一頁，看完了。
他合上報告，輕輕放在桌上，食指在紙面上點了點。
“錢斌，報告寫得不錯啊！”
“事情的經過很完整，反思也寫得很到位。”
得到周逸塵的肯定，錢斌緊繃的肩膀似乎鬆了一點。
可沒等他那口氣完全鬆下來，周逸塵的話鋒就轉了。
“但你還漏了一點。”
聽到這話，錢斌心中一緊，急忙說道：“請周主任指教。”
這傢伙還是有些眼力勁的，在稱呼上明智的省略了一個副字。
辦公室裡其他人的耳朵，也豎得更高了。
“你只反思了技術層面的問題，”周逸塵開口說道：“卻沒提到，在那種情況下，你作為一名醫生，對病人生命‘第一責任人’的心態。”
“第一責任人？”
錢斌愣住了，嘴裡下意識地重複著這個詞。
周逸塵點了點頭。
“你當時腦子裡想的，肯定是按流程走，就算出了問題，責任也不在我一個人身上。”
“而不是，現在病人就在我手裡，只有我能救他，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擔起這個責任。”
周逸塵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不輕不重地敲在錢斌的心口上。
辦公室裡，趙剛和王大偉這兩個年輕人，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馬國強和黃浩那兩個老油條，則是不自覺地低下了頭，眼神有些躲閃。
周逸塵的聲音還在繼續。
“技術不足，可以慢慢練。”
“經驗不夠，可以一點點積累。”
“但這份擔責的心，是咱們急診科醫生的魂。”
“沒有這個魂，你的技術再好，經驗再豐富，也永遠成不了能獨當一面的頂樑柱。”
這番話，不響，也不重。
卻像平地裡起了一聲驚雷，在錢斌的腦子裡炸開。
他呆呆地坐在那裡，臉色有點發白。
是啊。
周副主任說得一點都沒錯。
他當時確實就是那麼想的。
先保住自己不出錯，再考慮怎麼救人。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聰明，很成熟。
可現在被周逸塵這麼赤裸裸地點出來，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想法有多麼的可笑。
他想起了周逸塵上午那毫不猶豫的眼神，想起了他徒手拔鋼筋時的沉穩和決斷。
那一刻，他身上就帶著一股勁兒。
一股“病人在我手上，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給我靠邊站”的勁兒。
原來，那股勁兒，就叫“魂”。
……
周逸塵的話，像一面鏡子，把他們每個人心裡那點小九九都照得清清楚楚。
不過他也沒有多說。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夠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報告，遞還給錢斌。
“報告收好，下午的門診，你跟我一組吧！”
聽到這話，錢斌有些意外的抬起頭來。
他還以為，自己上午的表現，加上剛才這番敲打，周副主任肯定不會再用他了。
沒想到……
“是！周主任！”
錢斌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雙手接過報告，大聲應道。
聲音響亮，乾脆利落。
周逸塵看都沒看他，目光轉向了其他人。
“其他人，暫時照舊。”
“是，主任。”
李文靜他們也齊聲應道。
趙剛和王大偉看向錢斌的眼神裡，藏不住一絲羨慕。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周副主任要親自帶錢斌了。
能跟著這種高手學東西，那是多大的福氣啊。
錢斌自己也很清楚。
周副主任的醫術，他是親眼見過的。
那種對病情的判斷，那種手術時的鎮定和精準，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
自己那點本事，在人家面前，就跟三歲小孩過家家一樣。
現在有機會能貼身學習，哪怕是捱罵，他也認了。
周逸塵把這些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
錢斌這個人，刺是多了點，但腦子是有的，技術底子也不算差。
只要把那身臭毛病給磨平了，絕對是急診科的一員大將。
當然，他也清楚。
要不是自己今天這一手接一手地把他給鎮住了，這傢伙尾巴能翹到天上去，別說跟著學習，不給你背後下絆子就不錯了。
辦公室裡的氣氛，就在這種微妙的轉變中，達到了一個新的平衡。
下午兩點，門診準時開始。
急診科的走廊裡，又重新坐滿了人。
周逸塵的診室裡，錢斌正襟危坐，手裡拿著病歷本和鋼筆，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來了病人，你先問，你先看。”
周逸塵靠在椅子上，手裡捧著那個熟悉的搪瓷茶缸，淡淡地吩咐道。
“我？”
錢斌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周逸塵會這麼安排。
“有問題？”
周逸塵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沒有！”
錢斌趕緊挺直了腰桿。
他心裡清楚，這是周主任在給他機會，也是在考驗他。
很快，第一個病人被分診臺的護士領了進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娘，捂著肚子，一臉痛苦的表情。
錢斌深吸一口氣，學著周逸塵上午的樣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下來。
“大娘，哪兒不舒服？”
“肚子疼，從早上就開始疼，一陣一陣的，跟抽筋一樣。”
錢斌點點頭，拿起聽診器，示意大娘躺到旁邊的檢查床上。
他仔細地聽了聽腹部的聲音，又按了按幾個位置。
“這裡疼嗎？”
“疼！”
“這裡呢？”
“也疼！”
一番檢查下來，錢斌心裡有了初步判斷。
“急性腸胃炎。”
他回到桌子前，在病歷本上寫下診斷，然後抬頭看向周逸塵，眼神裡帶著一絲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