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破天荒地從櫃子裡拿出了一瓶藏了許久的西鳳酒。
他給周逸塵和江小滿的爸爸江建偉都倒了一杯。
“逸塵，你也滿上了。”
他看著兒子，眼神裡是一種說不出的情緒，有欣慰，有驕傲。
“爸，我少喝點。”周逸塵沒有拒絕。
“該喝！”周建國端起杯子，“為了你們倆平安回來，也為了……逸塵和小滿出息了。”
他一口就把杯子裡的酒乾了，嗆得咳了兩聲，臉卻漲得通紅，全是笑意。
一頓飯，吃得是熱熱鬧鬧，其樂融融。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兩位媽媽看著坐在一起的周逸塵和江小滿，越看越登對。
李秀蘭給江小滿夾了一筷子兔肉，狀似隨意地開了口。
“逸塵啊，你跟小滿，年紀也都不小了。”
陳小麗立刻就接上了話。
“可不是嘛，我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話頭一起，桌上的氣氛頓時就變了。
周小玲在一旁捂著嘴偷笑。
江小滿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埋著頭，一個勁兒地扒拉著碗裡的飯。
周逸塵放下筷子，神色倒是很平靜。
“媽，陳姨，現在政策不一樣了，男的要二十二歲才能領證，我還差著點。”
這倒是個正當理由。
可李秀蘭不吃這套。
“那有啥關係，先把事兒辦了，請街坊鄰居們吃頓飯，把名分定了，證以後再補嘛！”
陳小麗也連連點頭。
“對對對，你李姨說得對，我們家小滿跟著你，我們放心，可這名不正言不順的，總歸是不好聽。”
周逸塵知道，這不是他們不講理，是這個年代父母普遍的想法。
他看著江小滿快把頭埋進碗裡的樣子，笑了笑。
他不是不想結，只是有更長遠的打算。
他喝了口杯子裡的酒，緩緩開口。
“爸，媽，陳叔，陳姨，其實我有別的想法。”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跟你們說實話，過完年，我就要去松江市人民醫院進修一年。”
這事他們知道。
“我的打算是，在這一年裡，想辦法留在市醫院。”
這話一出，幾位長輩都愣住了。
留在市醫院？
那可是省城裡數一數二的大醫院，哪是那麼好進的。
周逸塵看著他們的表情，語氣裡透著一股自信。
“我相信我的技術，只要有機會，我就能留下來。”
“等我正式調過去，成了市醫院的醫生，我就想辦法回到京城，在京城當醫生。”
“到時候，咱們再結婚，光明正大，風風光光的。”
他轉頭看向江小滿，眼神溫柔。
“也給小滿一個更穩定的將來。”
這一番話下來，屋裡的長輩們都沉默了。
他們不是沒聽懂，而是被周逸塵這番計劃給驚住了。
這孩子，想得太遠了，也想得太周全了。
去縣城當醫生，他們已經覺得是祖墳冒青煙了。
現在，他的目標竟然是省城的市醫院，最後還想回京城。
半晌，還是周建國開了口。
他看著兒子，沉聲問道。
“逸塵，你有把握嗎？”
“有。”周逸塵只說了一個字。
周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行，那就按你說的辦。”
“我們等得起。”
陳小麗也回過神來，看著周逸塵的眼神，簡直像在看甚麼寶貝。
“好孩子，是阿姨想得不周到，你這計劃好，我們都支援！”
這事，就算這麼定了下來。
桌上的氣氛又重新熱烈起來。
周小玲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她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問。
“哥，我一直想問，你這醫術到底咋回事啊？”
“你走之前，連個感冒沖劑都不會泡，怎麼去了鄉下兩年，就成副主任了？”
這話，也是所有人心裡的疑問。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在了周逸塵身上。
周逸塵還沒開口，旁邊的江小滿就把碗一放，搶著說話了。
她小臉一揚，語氣裡全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
“你們還記不記得，逸塵下鄉前那半個月，天天抱著醫書看？”
大家紛紛點頭，這事他們當然記得。
當時還以為周逸塵是閒著沒事幹，看書解悶呢。
江小滿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到了鄉下，逸塵膽子可大了，直接就跟大隊幹部說，他從小學醫，還說師承協和醫院的老中醫！”
“啊？”
屋裡響起一片抽氣聲。
李秀蘭和陳小麗都嚇了一跳。
“這……這不是胡鬧嘛！”
“這要是被人發現了，那還得了！”
江小滿得意地擺了擺手。
“哎呀，你們聽我說完嘛！”
“當時我也嚇壞了！可逸塵心裡有數。就因為這個，大隊裡特別看重他，還專門分給他一個帶院子的小土房住，讓他能安安靜靜看書研究。”
“然後呢，他就一邊看書自學，一邊給隊里人瞧點小毛病，慢慢的名聲就傳出去了。後來就當上了大隊的衛生員，再後來考進了公社衛生院，成了正式醫生！”
她一口氣說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像個說書先生一樣。
“再後來，因為表現太優秀，被送到縣醫院進修，結果又因為太優秀，直接被縣醫院給留下了！”
“我呢，”她指了指自己，“逸塵當上公社醫生，我就接替他成了大隊的衛生員。他去了縣醫院，就天天晚上教我，我這才考上了縣醫院的護士！”
她看著周逸塵，眼睛裡滿是崇拜。
“現在，逸塵都是內科的副主任了。年後去市醫院進修，連我的工作都安排好了，調我去市人民醫院當護士，跟他一個科室！”
一番話說完，屋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堪稱傳奇的經歷給鎮住了。
膽大包天，又步步為營。
從一個謊言開始，硬生生靠著自學，走出了一條通天大道。
周建國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複雜。
他一直以為兒子就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沒想到，骨子裡有這樣的膽魄和智慧。
李秀蘭和陳小麗則是聽得後怕又驕傲。
“我的天，你們倆在外面，就經歷了這麼多事兒啊……”
“這孩子，真是……”
她們已經不知道該用甚麼詞來形容了。
周逸塵只是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江小滿說的，基本都是事實，只是隱去了他最大的秘密。
這樣，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