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窗戶紙上透進一抹魚肚白。
周逸塵還在沉睡,炕的另一頭便傳來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江小滿早就醒了。
她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溫暖的被窩裡烙餅似的翻了個身,悄悄地看著身邊男人熟睡的側臉,嘴角忍不住向上揚起。
她小心翼翼地爬起身,動作輕得像只貓兒,生怕驚擾了周逸塵。
穿好衣服,她便一溜煙地下了炕,跑到廚房裡開始生火、淘米,忙活得不亦樂乎,連拉風箱的動作都比平時歡快幾分。
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興奮的小臉,紅撲撲的,比她脖子上的圍巾還要豔上三分。
周逸塵是被廚房裡傳來的香味和動靜給弄醒的。
他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身側,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小滿,起這麼早幹嘛?”
他披上衣服坐起身,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廚房的門簾一挑,江小滿探出個小腦袋,衝他嘿嘿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貝齒。
“你忘啦?今天要去縣城啊!”
“買收音機!”
說到買收音機的時候,她臉上的期待都快溢位來了。
看著她那副恨不得現在就飛到縣城去的模樣,他忍不住打趣道。
“就為個收音機,瞧把你給美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江小滿小臉一紅,朝他做了個鬼臉。
“你懂甚麼!下鄉這麼久,我還沒去逛過縣城呢!”
“行行行,你最有理。”
周逸塵笑著搖了搖頭,起身穿衣。
早飯是小米粥配白麵饅頭,還臥了兩個荷包蛋,算是相當豐盛了。
江小滿催著周逸塵快點吃,自己三下五除二就把碗裡的粥喝了個底朝天,那架勢,活像晚一分鐘,縣城的收音機就會長腿跑了似的。
吃過早飯,兩人收拾妥當,穿上最厚實的棉衣。
江小滿還特意把那條鮮紅色的圍巾仔仔細細地圍好,將下半張臉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
周逸塵推出二八大槓,拍了拍後座。
“上來吧,坐穩了。”
“好嘞!”
江小滿應得乾脆,輕盈地一躍,穩穩當當地坐在了腳踏車後座上,順勢就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了周逸塵的腰。
周逸塵腳下用力一蹬,腳踏車平穩地駛出了小院。
冬日的清晨,撥出的白氣能瞬間凝結成霜。
可江小滿的心裡,卻像是揣著一個小火爐,熱乎乎的。
“逸塵,我們先去供銷社看收音機好不好?我聽說有好幾種牌子呢!”
“逸塵,縣城的國營飯店是不是甚麼菜都有啊?要不我們中午吃了回來吧!”
“逸塵……”
一路上,江小滿就像一隻剛出籠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鄉間土路上回蕩。
周逸塵只是含笑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
從向陽大隊到縣城,足有七八里地。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凍土路顛得厲害,更別說後座還載著一個一百斤重的大活人。
這要是換了別人,騎到一半恐怕就得下來推著走了。
但周逸塵卻騎得異常輕鬆。
經過這段時間八段錦的錘鍊,他的體力和耐力早已遠超常人,雙腿像是裝了馬達一樣,充滿了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江小滿柔軟的身體緊緊貼著他的後背,隔著厚厚的棉衣,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溫暖。
每當車輪碾過一個土包,車身猛地一顛,後背傳來的柔軟觸感就會更加清晰一分。
江小滿會下意識地抱得更緊,嘴裡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溫熱的氣息就噴在他的脖頸上,癢癢的。
周逸塵非但不覺得辛苦,反而很享受……
他甚至覺得,去縣城的這條路,要是能再顛一點,再遠一點就好了。
就這麼騎上個一天一夜,他也不會覺得累。
半個多小時後,顛簸的土路漸漸平坦,眼前的景象也變得開闊起來。
低矮的泥草房被一排排整齊的紅磚瓦房取代,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牆上還刷著“農業學大寨”的標語。
松嶺縣城到了。
周逸塵放慢了車速,腳踏車平穩地駛上了縣城裡相對平整的道路。
江小滿好奇地探出頭,打量著這個年代的北方小縣城。
道路兩旁的紅磚房顯得有些陳舊,牆壁上用白石灰刷著巨大的標語,字跡已經有些斑駁。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穿著灰撲撲的棉衣,行色匆匆。
偶爾有幾輛和周逸塵同款的二八大槓腳踏車駛過,清脆的車鈴聲在寒冷的空氣裡傳出老遠。
“逸塵,咱們先去供銷社吧!”
剛進縣城沒多遠,江小滿就迫不及待地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想先看收音機!”
周逸塵笑了笑。
按理說,應該先把整個縣城逛一圈,看看有甚麼東西需要買,最後再來買收音機這種大件才對。
可看著江小滿期待的眼神,周逸塵哪裡會說個不字。
“行,聽你的,先去供銷社。”
他寵溺地應了一聲,腳下稍微一用力,腳踏車拐了個彎,朝著記憶中供銷社的方向騎去。
縣城的供銷社,周逸塵上次來買腳踏車的時候來過,知道地方。
沒騎幾分鐘,一棟兩層高的紅磚建築就出現在眼前,門口掛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是“松嶺縣供銷社”五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還沒走近,一股熱鬧的氣息就撲面而來。
人聲鼎沸,夾雜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脆響,從敞開的大門裡傳了出來。
周逸塵停好腳踏車,用大鎖鎖上,這才和江小滿一起走了進去。
供銷社裡的人比外面街上多了好幾倍,幾乎是人擠著人。
空氣中混合著布匹、煤油、點心和各種雜貨的味道,形成了一種獨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
江小滿的一雙大眼睛瞬間就不夠用了。
她一會兒看看這邊櫃檯裡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暖水瓶,一會兒又瞧瞧那邊掛著的“的確良”布料,臉上滿是興奮。
櫃檯裡,售貨員大多是些國營單位標配的大姐大媽,一個個都板著臉,態度算不上熱情,但手上的活計卻很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