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金烏高懸,晴空萬里。
小黑偷了自家老頭珍藏的一塊雲鐵來找大小姐,想要再強化一下山摧的內膛,結果大小姐居然又不在。
見商宮的侍女們三三兩兩的都在往外走,心中一時好奇便偷偷跟了上去。
剛到醫館附近,發現角宮和醫館的侍女們竟也在聚集,看方向,似乎是在往徵宮走。
一路上的野花似乎開得更茂盛了些,日頭也大了些,鳥兒們才躲在樹枝上看熱鬧。
這宮門,好像沒了點甚麼,又好像有了甚麼更明媚的東西。
快到徵宮的時候,能聽到姑娘們嘰嘰喳喳的聲音,似乎還有幾聲大小姐爽朗的笑聲。
小黑果斷找了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躲在樹冠裡,只隨便掃了幾眼,便在人群裡尋到了大小姐的身影。
大小姐無論身在何處,都不是會泯與眾人的存在,她那般的耀眼奪目,讓人見之歡喜,思之若狂。
一眨眼的功夫,大小姐竟腳滑要摔,幸得徵宮夫人一把扶住。
他擔心的差點喊出來,卻死死咬著手背忍住了,生怕動一動驚飛了鳥,就不能藏在這繼續看了。
熠熠明珠,光何如之,一朝在手,幸何如之,兩世殊途,毋感持之。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愛上了一個多麼遙不可及的人,後山和前山之間的那道門,彷彿橫在命運面前的天塹。
尤其,那個人實在太好了,所以不會屬於平平無奇的自己。
可情意向來是不由自制的,就像胳膊上那隻不期而至的鳥,天真無邪,肆無忌憚的落在了他身上。
他不知鳥兒何時落的,恨不能屏息憋死自己,生怕鳥兒飛走了。
深情亦如深淵,一步踏錯,回首罔及。
風兒捲了兩人的話,飄進他的耳朵。
“妹妹呀,你跟我說實話,這麼多的書,你看得過來嗎?”
藍悅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姐姐淡定點,這些還只是我常看的,隨著嫁妝一起帶進宮門了,大概也就是我所有藏書的三十分之一吧。”
宮紫商嫌棄的不行:“咦~你這麼愛看書,不怕老花眼嗎?”
“姐姐天天泡在研究室,不怕被炸傷嗎?”
“哎呦呦~妹妹這張嘴呀,跟宮小三兒越來越像了。”
“姐姐快幫忙吧,山谷像今日這麼好的日頭可不多。
趁著天兒好,把書都曬一遍,我好分文別類的整理查出來擺在架子上,要不一直放在嫁妝箱子裡,時間長該糟蹋了。”
宮紫商看著攤了滿院子的書心有餘悸道:“怪不得你一大早就來商宮借人呢,我聽說角宮和醫館的人你也借了,就為曬書?”
“嗯,徵宮的人手不夠嘛。”
“可我記得六月六才是曬書的日子吧。”
宮紫商沒幹過這些活,只能學著別人的樣子,把書擺到平整的木板上,再翻開攤平,邊弄邊看別人弄的,跟自己弄的有甚麼區別。
藍悅頭不抬眼不睜的回:“六月六日天貺節,確為曬書之日,按我老家姑蘇的規矩還要給家養的貓兒狗兒洗澡,曬衣物被褥,和庫房裡的布匹。”
“不過我的書畫多,山谷又潮溼陰冷,不常曬不行,也就不挑日子了。
姐姐快幫我看看,打個甚麼樣的架子,能讓我在這小院裡多曬些書。”
宮紫商聞言放下了書,小心翼翼的穿行在一排排攤開的書籍中,一雙手比比劃劃的,好像在隔空畫符一般,可神態卻又十分真摯。
“嗯,有主意了,我給妹妹設計一個可摺疊的晾書架吧。
大概一人高,一丈寬,兩寸深,平時不用的話可以拆分成扁扁的幾塊木板,收著也不佔地方,等用的時候一開啟就是個像多寶閣那樣的櫃子,如何?”
“好呀,姐姐心靈手巧, 甚麼時候能做出來?”
“紙筆借我用用,我把圖畫好,讓工匠們趕個工,一個時辰就能送來。”
正聊著,宮尚角來了。
見禮後,宮尚角不動聲色的往遠處樹冠上瞟了一眼,藍悅卻橫跨一步擋住了視線。
“尚角哥哥,幫我一起曬書可好?”
“弟妹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藏書之豐厚令人咂舌,只是這麼多的書畫,每個月都要曬嗎?”
“若是能每個月都曬自然是好的,可惜山谷的冬日少有豔陽天,平日只能在屋子裡烤烤炭火,它們好委屈的。”
宮尚角無語看天,書畫要是知道委屈那就了不得了。
早聽說當初嫁妝裡有三十多臺都是書,現在全部攤開擺在眼前,方知這書山卷海有多震撼。
別說是宮尚角,就是臨時從各宮借調來幹活的侍女們也嚇了一跳,大家不明白一個姑娘家為甚麼要看這麼多書。
宮門重視子嗣,徵宮夫人只要順利產下子嗣,哪怕像原來那位蘭夫人一樣管生不管養,地位也會穩穩的,何苦看這些勞什子,學一堆用不上的東西呢。
“那弟妹接著弄吧,只是紫商姐姐得跟我走一趟。”
宮尚角本就是遍尋宮紫商不得,又聞說徵宮夫人曬書場面聲勢之大,便動了想親眼見識見識姑蘇藍氏曬書的心思才來的。
至於樹冠上那人,既然弟妹心裡有數,那便裝沒看見罷。
餘光瞄到一幅《秋夷山居狩獵圖》,好像還是真跡,宮尚角想過去看看,奈何十步的距離擺了不下百本書,剛動一下,便碰掉好幾本。
彎腰去拾,剛好碰上同樣想撿書的藍綺,冰涼的指節按在溫潤的柔夷之上,像被踩了尾巴的鴛鴦,一下子收了回去。
藍綺面色平靜,似毫無知覺般繼續撿起書本曬起來,只是宮尚角沒有錯過對方紅透了的耳尖。
藍悅也沒錯過:“尚角哥哥~”
宮尚角聞言,像做錯事還不想承認的小孩子般蠻橫道:“又怎麼了?”
“阿遠快回來了,明日把鴛鴦送你那去行嗎?”
送?誰來送?應該還是......思及此處,宮尚角微微頷首說:“可以,正好我也想它了。”
明明鴛鴦就仰殼躺在書上一起曬太陽呢,連看都不看一眼就說想念,男人的嘴啊。
宮尚角如願帶走了自己的社畜宮紫商,留下大小姐震耳欲聾的哀鳴在耳畔,久久不能散去。
樹冠上的鳥兒被驚起,那抹黑色也隨著那鳥兒一起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