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級別和地位來看,賀良志是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在縣委班子裡是妥妥坐第四把交椅,而且還是縣委書記楊麗芸的嫡系。
而姜忠發不過是縣紀委的副書記,一名樸實無華的科級幹部。兩人之間,是毫無疑問的上下級關係。
現在領導有事相求,作為下級應該如何應對?
說實話,如果賀良志沒向他透露瑞成公司的後臺,沒透露這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他還真未必會考慮幫對方這個忙。
因為正如他之前說過的,縣長和蘭書記的道行多深啊,收拾各路貪官像砍瓜切菜似的,眼裡根本容不得半粒沙子,他憑甚麼冒著巨大的風險去幫賀良志。
但現在嘛……倒不是不能商量。
“賀縣,你說的那些保真嗎?”
姜忠發擺弄著酒盅,態度模糊地問道。
賀良志一聽這話,就知道事情有門,於是立刻正色回道:“我和那位喬昌東喬區長透過電話,我可以向你保證,絕無半點兒虛言。”
“實話說吧,如果不是有這層關係,我也不會和你張這個口!”
姜忠發心裡信了大半,確實,賀良志也不傻,要是沒有一定的把握,也不可能直接找他幫忙。
於是他略顯遲疑地問道:“那您的意思是……”
賀良志心中頓時一喜,連忙說道:“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覺得領導們未必是想真查,但又不方便直接說,在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咱們領會領導的意思,把這件事兒完美解決了。”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八個字的意思太明顯不過了,就是讓姜忠發幫忙,掩蓋瑞成公司的違法事實,給領導呈上一個能夠自圓其說、矇混過關的結果。
姜忠發想了想,面有難色地說道:“關鍵是,這個案子不只我一個人,還有其他同志……”
他也不傻,別看賀良志說得好聽,還美其名曰‘想領導之所想’‘主動為領導分憂’,但實際上,必然是存了私心的。
所謂‘無利不起早’,賀良志這麼賣力的根本原因,十有八九是收了好處。
同樣,對方想讓他幫忙,卻光動嘴皮子不出利,是不是有些不太仗義,也不合規矩?
賀良志見時機成熟,便從沙發上拿起一個袋子遞了過去,笑著說道:“忠發你放心,瑞成那邊肯定是懂規矩的,這二十個,是人家給的辛苦費。”
姜忠發連連推辭道:“不,不,這不合適……這合適嗎?……其實不用這樣的,有賀縣您的一句話,這事兒我還能不辦嗎?”
‘財帛動人心’,沉甸甸的袋子拎在手裡,著實讓姜忠發感受到了金錢的‘重量’!
三千五千他收過,兩萬三萬他也收過,但是,像這種一出手就二十個的狗大戶,他一個小縣城的紀委副書記,卻是第一次遇到。
MD,這幫玩意賺錢是真特麼容易,所以送錢也送得大氣!
所以,不收白不收!
賀良志都收了他憑甚麼不收?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甚麼原則、底線,能當飯吃、當錢花嗎?
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在一番假意拉扯之下,姜忠發收下這筆人生之中最大一筆,也是最後一筆的賄賂。
然後在回去之後,立刻把調查組的三個成員叫了過來,一人給了兩萬。
看著手裡的錢,三個組員的心情都有些複雜,那是一種既雀躍又擔心的複雜情緒。
沒人不愛錢,但是梁縣長和蘭書記的教導又在耳邊,而且還有不少前車之鑑。
不過,姜副書記話說得很清楚,你不拿,我不拿,領導怎麼拿?領導不拿,咱們大家怎麼進步?
言外之意就是此事是經過領導點頭的,你們只是拿了該拿的辛苦費,有甚麼可猶豫可擔心的?
何況,興達和運昌公司兩家公司投標檔案錯漏之處相同的情況,還有對評審專家的詢問結果,還沒向蘭書記彙報,這無疑給他們留出了充足的操作空間。
與此同時,鼎鑫大酒店,馮德運正向老闆彙報這一喜訊:“光華縣紀委的人告訴咱們,趕緊把興達和運昌的投標檔案重新制作一份,將原來錯誤的檔案替換掉。”
“然後再通知評審專家,不該說的不要說,收了代理公司的勞務報酬,也算不上甚麼大問題。”
現在他算是把心完全放到肚子裡了,同時也不得不服,還是老闆說得對啊,光華縣紀委果然就是做個樣子。
史億兵心裡也是暗暗得意,看到沒有,他的錢不白花,而且一切都如他所料,姓蘭的紀委書記根本就不可能拆自家的臺,而那位姓梁的縣長,也不可能不給喬昌東面子。
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他就等著風波過後濤聲依舊了。
隔天上午,縣委大院。
姜忠發拿著一份調查報告,走進了小會議室。
大概是出於對這個案子的重視,書記和縣長,還有蘭副書記都想聽一聽初步調查結果。
“經過仔細調查核對,我們發現在興達公司的投標檔案存在著報價前後不一致之處,但根據規定報價應按開標一覽表公開唱標的報價為準。因此不影響價格分數的計算。”
“運昌公司的投標檔案有幾處錯誤,但不影響評審打分。”
“瑞成公司的投標檔案製作規範,未發現打分不合理的情況。”
“經過對評標現場錄影的察看,未發現評審專家之間有傾向性的協商和串通的情況。”
“經過對評審專家的詢問和對隆興代理公司的調查,發現七名專家各收取了一萬元的評審費。不過據隆興代理公司解釋,評審費用往往根據預算金額有所動,像這種超億的大專案,一萬元並未超出正常評審費用標準。”
聽完初步調查結果,楊麗芸與梁惟石,還有蘭秀宜都沒有馬上說話。
投標檔案沒查出問題,現場錄影沒查出問題,評審專家也沒查出問題。
之前發現的那些疑點都一一得到了合理的解釋,那是不是可以說明整個招投標和中標程式都沒有問題?
難道,是元豐公司因為競標失敗氣不過,所以故意往瑞成公司身上潑髒水?
不,其實縣委鐵三角,都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瑞成公司確實幹了骯髒的違法勾當。
而為甚麼沒查出來……
梁惟石與蘭秀宜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在問,你來還是我來?
於是在幾秒鐘過後,姜忠發聽到了一句讓他感到頭皮發麻心驚膽戰的話。
“你收了瑞成公司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