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帆入港時,彭湖的風裹著鹹腥撲面而來,礁石上的浪沫碎成白花花一片,拍打著船舷像悶雷滾過。鬼子六立在船頭,玄色披風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上面繡的浪濤暗紋與真實的海況重疊,倒像要被這風浪吞進去。
“六爺,岸上的守兵說,金門那邊的頑敵縮在老巢裡,這幾日連碼頭都沒露過面。”親衛捧著地形圖上前,聲音被風颳得七零八落。
圖上的紅圈密密麻麻標註著頑敵盤踞的據點,最核心處圈在金門島西側的山坳裡,那裡曾是舊朝的火藥庫,石壁鑿得比城牆還厚,如今成了負隅頑抗的堡壘。鬼子六的指尖點在紅圈中心,那裡的墨跡被海風浸得發潮,暈出一小片黑:“糧草探清楚了?”
“探清了,”親衛壓低聲音,“他們靠著之前囤積的乾糧和醃魚撐著,淡水是從山後溪流引的,這幾日潮大,溪流怕是混了海水,撐不了太久。”
船剛泊穩,碼頭的石板上便見著零星的箭簇,鏽跡被海浪泡得發綠。顧芷琪託人送來的海芙蓉染成的靛藍樣布被風捲起來,一角掃過箭簇,像抹突兀的亮色。鬼子六將樣布按在石牆上,目光掃過遠處的山影——那裡的林子裡藏著暗哨,望遠鏡裡能瞥見一閃而過的盔纓反光。
“讓炮營先把山後的溪流炸了。”他轉身時,披風掃過親衛的肩頭,“斷了水,看他們還能縮幾日。”
入夜後,金門島的風更烈了,吹得帳篷帆布嗚嗚作響。陸宜昕從浙江送來的新絲被裁成了繃帶,此刻正堆在臨時傷兵營裡,雪白的料子沾了血,像落了一地的殘雪。鬼子六掀開帳篷簾時,正見醫官用新絲繃帶纏傷員的腿,那絲滑的料子纏在傷口周圍,倒比粗布少了幾分磨痛。
“六爺,”醫官抬頭,聲音發啞,“頑敵夜裡派了小隊偷襲,被哨卡打回去了,只是……”
“只是傷了十幾個弟兄。”鬼子六接過親衛遞來的火把,光照亮他眼底的沉,“讓弟兄們輪流守著,天亮後,火攻。”
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著遠處山坳裡的堡壘輪廓。那裡的燈忽閃了兩下,像困獸在黑暗裡的眼。朱琬清繡的海鳥帕子被他揣在懷裡,此刻隔著衣料能摸到鳥翅尖的金線,像點不肯滅的光。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火攻的命令傳了下去。火箭拖著焰尾劃破晨霧,一頭扎進堡壘周圍的林子,乾燥的枯枝瞬間燃起來,火舌順著風勢往山坳裡卷。堡壘的石門終於開了道縫,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想衝出來,被守在外圍的兵卒一箭一個射倒。
“六爺,頑敵想從暗道跑!”親衛指著堡壘後方的濃煙,那裡的草葉倒向同一個方向,顯然是被人踩過。
鬼子六將海芙蓉樣布塞進懷裡,抽出腰間的佩刀:“追。”
兵刃相接的脆響在山谷裡迴盪,驚起一群海鳥。他追在最前面,玄色披風被樹枝勾破了角,卻渾然不覺。前方的頑敵頭領被長矛挑中腿,栽倒在亂石堆裡,手裡還攥著半塊發黴的麥餅。
“你們的糧草早斷了,”鬼子六用刀背抵住他的後腦,聲音比海風還冷,“負隅頑抗,有意思嗎?”
頭領啐了口帶血的唾沫,眼神卻狠:“這島是我們的……”
話沒說完,便被親衛敲暈了。朝陽從海面爬上來,金光漫過硝煙,照在堡壘的斷壁上。鬼子六站在石牆上,望著遠處歸航的征帆,懷裡的靛藍樣布被風掀起一角,與天邊的藍融在一處。
山坳裡的火漸漸熄了,只剩下黑煙往天上飄。臨時傷兵營裡,新絲繃帶還在一截截用掉,雪白的料子上,血痕像開在雪地裡的花。他摸出朱琬清繡的海鳥帕子,擦了擦刀身上的灰,帕子上的海鳥彷彿活了過來,正迎著晨光,往彭湖的方向飛。
金門島的硝煙尚未散盡,山坳西側的密林中又傳來異動。親衛來報時,手裡攥著半截染血的箭羽:“六爺,是從側翼山頭射來的,看箭頭樣式,是之前漏網的偏敵餘部,約莫有二三十人,躲在密林裡打游擊。”
鬼子六站在堡壘斷壁上,望著那片鬱鬱蔥蔥的林子,眉頭擰成個結。林深草密,怪石嶙峋,硬闖怕是要吃暗虧。朱琬清恰好從傷兵營過來,手裡捧著剛繡好的傷藥布袋,藕荷色裙角沾了點泥,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
“那片林子我昨日去採草藥時看過,”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卻清晰,“深處有處廢棄的獵戶棚,棚後有眼山泉,是那一帶唯一的活水。”
鬼子六轉頭看她,見她從袖中摸出張草圖,上面用炭筆細細畫著林中山勢,山泉的位置被圈了個小圈,旁邊還標註著幾處陡坡:“偏敵若想久躲,定會去山泉取水。不如讓弟兄們先繞到上游,把山泉引去陡坡那邊——那裡的土是松的,一泡就軟。”
親衛有些猶豫:“可他們若察覺……”
“他們斷水已兩日了。”朱琬清指尖點在草圖上的密林入口,“這裡的藤蔓最密,我去採些‘醉魚草’來,搗碎了混在引去的水裡。這草性子烈,沾了面板會發腫發癢,卻不傷性命,正好讓他們沒力氣射箭。”
鬼子六看著她眼底的篤定,又看了看草圖上細密的標註——連哪幾棵古樹適合埋伏都標得清清楚楚,忽然笑了:“就按你說的辦。”
午後的陽光透過林葉灑下斑駁的影,朱琬清帶著兩個女兵,果然在密林邊緣採到了半筐醉魚草。她蹲在溪邊搗藥時,藕荷色裙襬沾了草汁的綠,指尖被草葉劃出道細痕也渾然不覺。搗好的藥汁泛著青綠色,被裝進幾個陶罐,由兵卒小心地抬往上游。
引水的土渠很快挖通,混了藥汁的山泉水順著渠溝往陡坡流去,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朱琬清則帶著幾個兵卒,在密林入口的藤蔓後藏好,手裡攥著顆石子——約定好的訊號。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林子裡果然傳來窸窣聲。五個偏敵提著空水囊,警惕地往山泉方向摸去,走到半路卻發現水流改了道,正疑惑間,已有人忍不住往陡坡下的積水處湊。
“就是現在。”朱琬清輕聲道,將石子往空處一拋。
埋伏在古樹後的兵卒立刻動手,滾石從陡坡上轟隆隆滾下,濺起的泥水混著藥汁,劈頭蓋臉澆了偏敵一身。只聽幾聲慘叫,那幾人頓時渾身發癢,手忙腳亂地抓撓,手裡的弓箭掉了一地。
“剩下的人定在獵戶棚!”鬼子六的聲音從林外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
兵卒們趁勢衝進去,果然在廢棄棚屋裡抓到了其餘偏敵。他們大多又渴又累,見同伴被藥汁弄得狼狽不堪,早已沒了鬥志,紛紛扔下兵器投降。
清理戰場時,親衛撿起一支掉落的箭,箭頭還纏著布條,顯然是想火攻:“多虧朱姑娘想得周全,不然這林子怕是要被他們燒了。”
朱琬清正用帕子擦手上的草汁,聞言臉頰微紅:“只是恰好認得那草罷了。”
鬼子六走過來,見她指尖的細痕還在滲血,忽然從懷裡摸出她繡的海鳥帕子,輕輕按在她的傷口上:“這帕子繡的海鳥,原是會引路的。”
夕陽穿過林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草上,帕子上的金線在光下閃了閃,像海鳥展開的翅膀,正馱著餘暉,往安寧處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