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短暫接觸。沒有火花,沒有敵意,也沒有刻意迴避,只有一種……時隔多日再次在正常生活軌道上相遇的、平淡的陌生感。
陳美嘉的視線落在披薩盒上,嘴唇動了動。
呂子喬的心臟沒來由地緊了一下。按照過往(無論是“愛限公司”前還是“愛限公司”期間)的劇本,此刻大機率會爆發一場關於“最後一個披薩歸屬權”的爭吵,夾雜著翻舊賬和互相攻擊。或者,按照“KPI後期”的虛假和諧,他會假惺惺地讓給她,說些“你吃吧,我不餓”之類的違心話。
但此刻,他既沒有爭吵的慾望,也沒有表演的力氣。他只是拿著那個燙手的披薩盒,站在那裡,有點無措。
陳美嘉先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是幾天沒怎麼說話的結果,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冰箱裡最後一個芒果披薩,是不是你吃了?”
呂子喬下意識地就想用慣常的、帶點挑釁和撇清的語氣回一句“是又怎樣?上面寫你名字了?”,這話幾乎到了嘴邊。
然而,就在話語即將衝口而出的剎那,他腦海裡閃過了決賽舞臺上她崩潰的淚眼,閃過了這幾日門口那些無聲的“漂流瓶”,閃過了自己這些天在沙發上感受到的、冰冷的空洞和隱約的……懊悔。
那套熟悉的、用於防禦和攻擊的自動化反應程式,第一次出現了卡頓。
他看著陳美嘉有些蒼白的臉,看著她眼裡那點因為披薩香味而本能升起的、屬於“陳美嘉”的期待和不滿(不再是“官方陳美嘉”的任何設定),忽然覺得,為了一個速凍披薩,再去啟動那套傷人也傷己的爭吵程式,很沒意思,也很……累。
他張了張嘴,最終,那句到了嘴邊的挑釁,變成了一聲含糊的:“……嗯。”
承認了。沒有辯解,沒有推諉。
陳美嘉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地承認,愣了一下。按照她的劇本,此刻她應該立刻進入“戰鬥狀態”,指責他“自私”、“沒良心”、“連最後一個披薩都搶”。
可是,看著他手裡那盒冒著熱氣的披薩,聞著那並不算高階卻足以勾起食慾的香味,再想想自己這幾天食不知味的狀態,她忽然也覺得,爭吵很累,很蒼白。贏了又怎樣?能讓她立刻開心起來嗎?好像不能。
她只是瞪著他,那眼神裡還有殘餘的委屈和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茫然。
這時,微波爐“叮”地一聲,提示加熱結束。呂子喬被這聲音驚醒,他低頭看了看披薩,又看了看陳美嘉,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沒有任何KPI指導,沒有任何劇本設計,純粹是……身體比大腦先行動了。
他拿起披薩盒旁邊櫃子上的一把塑膠餐刀(不知道誰放的),動作有些僵硬地,沿著披薩的大致中線,不太整齊地切了下去。然後,他拿起比較大的那一半(連帶著紙託),並沒有遞給她,而是有點彆扭地、彷彿隨手一扔似的,放到了她旁邊的餐桌上。
“喏,”他的聲音乾巴巴的,眼睛看著別處,“賠你。吵死了。”
陳美嘉徹底怔住了。她看著桌上那半塊冒著熱氣、切邊歪歪扭扭的芒果披薩,又看看呂子喬手裡明顯小一些的另一半,還有他那副“老子只是嫌你吵才分給你”的彆扭表情。
沒有“女士優先”的紳士風度,沒有“親愛的你吃吧”的甜言蜜語,甚至沒有一句像樣的道歉。只有半塊切得很難看的披薩,和一句更難看的話。
但奇怪的是,這粗糙的、毫無修飾的舉動,這笨拙的、甚至帶著點不耐煩的“補償”,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輕輕扭動了她心裡某把同樣生鏽的鎖。
比起那些精心設計的“感人瞬間”和背誦如流的“深情臺詞”,這半塊隨手分的、切得歪七扭八的速凍披薩,顯得如此……真實。真實得有點可笑,真實得讓她突然覺得,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鬱氣,好像被這粗糙的舉動戳開了一個小口子。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立刻去拿。她只是看著那半塊披薩,看了很久。久到呂子喬都以為她又生氣了,準備拿著自己那半塊灰溜溜地回沙發。
然後,她極輕、極快地,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伸出手,拿起那半塊披薩。沒有看他,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像羽毛:“草莓的……也行吧。”——她顯然說錯了,這是芒果的。
但她沒有糾正自己,只是低頭,小口地、認真地吃了起來。眼眶,莫名其妙地,又有點發熱。但這次,好像不是因為委屈或憤怒。
呂子喬聽到了她那句口誤,愣了一下,看著她低頭吃披薩的側影,看著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心裡那塊冰冷僵硬的地方,好像也被這帶著食物香氣的、微弱的氣息,輕輕呵化了一角。他默默地拿起自己那半塊披薩,走回沙發,也吃了起來。味道很普通,甚至有點硬,但他吃得格外慢,格外仔細。
整個過程中,在廚房門口暗中觀察(手裡還舉著鍋鏟)的胡一菲,緩緩放下了“武器”,臉上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感慨萬千。她轉過身,繼續翻炒鍋裡的菜,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了一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和解,沒有淚流滿面的懺悔,沒有正式的道歉和原諒。只有半塊切得很難看的芒果披薩,一句更難看的話,和一個輕微的口誤。
但就在這個尋常的傍晚,在這個充滿食物香氣的客廳裡,某種東西被打破了,同時,某種新的、極其微小卻堅韌的東西,開始悄然滋生。
那不是重回“愛限公司”的虛假繁榮,也不是回到過去那種純粹鬥氣互損的混沌狀態。那更像是一種……默許。默許了關係的傷痕存在,默許了彼此的不完美和笨拙,默許了在廢墟之上,以一種更真實、也更脆弱的方式,重新建立連線的可能。
第一步,往往不是華麗的宣言,而是笨拙的、切歪了的半塊披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