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酒店隔音似乎並沒有宣傳的那麼好。或者說,是隔壁的動靜稍微大了一點。
起初是一些模糊的爭執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呂子喬靠在沙發上,曾小賢在另一張沙發上似乎真的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但漸漸地,隔壁的聲音清晰起來。是鐵柱和二妞。
“……每次都是這樣!你就不能有點情調嗎?我說了我想看那部話劇,首演!你卻說票價太貴不如看槍版!”是二妞的聲音,沒有了白天的溫和,帶著壓抑的激動和委屈。
“我不是覺得不划算嘛……而且,話劇你看了那麼多,不都差不多……”鐵柱的聲音悶悶的,試圖辯解。
“差不多?在你眼裡,甚麼都差不多!紀念日吃飯你說隨便,選禮物你說都好,連吵架你都嫌麻煩想快點結束!王鐵柱,我們在一起,是不是就只是為了‘差不多’?!”二妞的聲音提高了,帶著哭腔。
“我不是那個意思……二妞,你別哭啊……”鐵柱慌了,“我……我就是覺得,過日子,實在點好,那些虛頭巴腦的……”
“虛頭巴腦?原來我珍惜的東西,在你眼裡都是虛頭巴腦?”二妞的哭聲更明顯了,“我跟你說了多少次,我想要的是心意,是感覺,不是一定要花多少錢!可你從來聽不懂!”
接著是更激烈的爭吵,夾雜著鐵柱笨拙的安撫和二妞壓抑的抽泣。內容無非是那些每對情侶都可能遇到的瑣碎矛盾:期望的落差,表達方式的錯位,一個追求精神共鳴,一個習慣務實生活。
聲音透過牆壁,清晰地傳進“永浴愛河”套房。客廳裡的呂子喬聽得清清楚楚。臥室裡的陳美嘉,也將臉埋進枕頭,豎起了耳朵。
這爭吵並不激烈到砸東西,也不惡毒到人身攻擊,甚至能聽出彼此在乎的底色。但正是這種真實、瑣碎、充滿無力感的爭執,像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割開了“完美情侶”的華麗包裝,露出了其下粗糙、糾結、需要不斷磨合修葺的真實關係的內裡。
呂子喬靜靜地聽著。他想起下午二妞那些刁鑽的問題,想起鐵柱憨厚羨慕的眼神。原來,這對看起來“平淡”甚至讓他和美嘉有些輕視的情侶,也有著他們的困境和掙扎。他們的爭吵,如此具體,如此“人間煙火”。
而他和陳美嘉呢?他們連這樣真實的爭吵都很少有。他們的矛盾,更多是“誰用了我的洗髮水”、“誰忘了交電費”、“你怎麼又帶奇怪的人回來”,是室友間的邊界摩擦,而非情侶間的期望碰撞。他們甚至沒有一個可以公開爭吵的“關係身份”。
曾小賢不知何時也醒了,或許根本沒睡熟。他蜷在沙發裡,也聽著隔壁的動靜,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空洞。勞拉的陰影,和眼前這真實的情侶爭吵,像兩面鏡子,照出他情感生活的荒蕪和扭曲。
臥室裡,陳美嘉把臉埋得更深。她想起了自己那些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想起了對呂子喬那些“不靠譜”、“花心”的抱怨。可如果他們真的是情侶,他們會為甚麼爭吵?會像鐵柱和二妞這樣,為了“有沒有情調”而痛苦嗎?還是說,他們連爭吵的資格和基礎都沒有,因為一切都是假的?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的爭吵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低聲的交談,然後是一陣漫長的沉默,最後,隱約傳來鐵柱笨拙的道歉和二妞漸漸平息的啜泣,以及……一些更輕微的、屬於和解與安慰的聲響。
真實的戰爭結束了,真實的和平(哪怕是暫時的)降臨了。
而這邊的“永浴愛河”套房裡,依然是一片沉重的、若有所思的寂靜。
呂子喬起身,走到臥室的推拉門前,猶豫了一下,沒有敲,只是隔著門,用很輕的聲音問:“……還沒睡?”
裡面沉默了幾秒,傳來陳美嘉同樣輕的聲音,帶著鼻音:“嗯。你聽到了?”
“嗯。”
又是沉默。
“喂,”陳美嘉的聲音再次響起,悶悶的,“你說……他們那樣,是真的在一起吧?”
呂子喬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毯上。走廊壁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是吧。”他回答,聲音很輕,“會吵,會鬧,會傷心,也會和好。”
“那我們這樣……”陳美嘉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到呂子喬以為她不會再說了,“……假裝一切都好,是不是更輕鬆?”
這個問題,和下午在陽臺時她問的,幾乎一樣。但此刻聽來,卻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下午帶著試探和煩躁,此刻,卻像一句精疲力盡後的真心話。
呂子喬沒有像下午那樣用玩笑話搪塞。他看著昏暗光線中自己模糊的影子,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幾乎聽不見地說:
“也許吧。但有時候……輕鬆,是不是也挺沒意思的?”
這句話輕得像嘆息,落在寂靜的空氣裡,卻沒有立刻得到回應。
臥室裡的陳美嘉,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心形的光影,咀嚼著這句話。沒意思?假裝甜蜜、演戲、圓謊、累得像條狗,這叫輕鬆?可如果不用假裝,如果他們真的是那種會為了“有沒有情調”而大吵一架的關係,會不會……更累?但那種累,是不是至少是真實的?有溫度的?
她不知道。她只覺得很累,心裡空落落的,又好像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門裡門外,兩個人,隔著一道薄薄的推拉門,背對背靠著,分享著同一片沉重而真實的寂靜。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流瀉進來,在昂貴的地毯上切割出冰冷的光斑。
今夜,沒有“永浴愛河”,只有隔牆傳來的、真實生活的喘息,和兩顆在虛假表演中疲憊不堪、卻隱約觸控到某種真實渴望的心,在寂靜中茫然地跳動。
而明天,這場荒誕的演出,又將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