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巔,玉虛宮籠罩在諸天慶雲的氤氳清氣之中,殿內金磚鋪地,懸著的先天琉璃燈散發著柔和光暈,將元始天尊的身影拉得頎長。
他端坐於九龍沉香榻上,三寶玉如意橫置膝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如意頂端的寶珠——那寶珠曾在混沌虛空綻放萬丈金光,如今卻斂去了所有鋒芒,一如其主人此刻沉凝的心境。
虛空大戰的餘威彷彿還殘留在元神深處,只要一閉眼,通天教主手持青萍劍怒斬而出的那道混沌劍氣,便會在他眼前炸開。
元始輕輕嘆了口氣,慶雲垂落的清氣隨之微微波動。
他曾與通天一同在紫霄宮聽道,多年相處,自認最是瞭解這位三弟——性情直率,護短成性,手中青萍劍雖為極品先天靈寶,卻也從未聽說有突破桎梏的跡象。
可那日虛空之中,那柄翠綠長劍褪去靈光、化為混沌色的瞬間,他的心竟罕見地泛起了驚悸。
“混沌靈寶……”
元始低聲呢喃,指尖猛地收緊,將三寶玉如意攥得發緊。
他清晰記得,青萍劍暴漲千丈時,劍刃邊緣流轉的鴻蒙紫氣,那是連他的三寶玉如意都未曾觸及的層次。當時他祭出的玉峰被劍氣攔腰斬斷,金光崩散如碎金,那種力量上的壓制,是他成聖以來極少體會到的。
若不是他反應極快,借慶雲清氣卸去餘威,恐怕當場就要在通天面前落了下風。
可比起通天的藏拙,大兄太清聖人的出現,更讓他心頭髮沉。
元始緩緩抬手,掌心浮現出一縷微弱的金光,那是當日他祭出盤古幡時殘留的氣息。
當時他驚怒交加,已將元神之力灌入盤古幡,半截幡旗從虛空探出身形,幡面混沌符文跳動,開天闢地的威壓足以撕裂混沌——即便未曾完全催動,這份威能也絕非尋常先天至寶可比。
他甚至能清晰回憶起,盤古幡的氣息剛一散開,通天的臉色就變了,青萍劍的混沌劍氣都滯澀了半分。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大兄的氣息如春風化雨般降臨,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只是一幅黑白流轉的太極圖輕輕展開,便將他的盤古幡威壓、通天的混沌劍氣盡數定在半空。
那種感覺,就像狂暴的江河被投入一塊定海神針,瞬間歸於平靜,連混沌虛空都停止了翻湧。
“即便吾與通天聽聞大兄聲音便已收招,可那一瞬間的餘威,足以崩碎虛空。”
元始的眉頭擰成川字,眸中閃過一絲疑惑與忌憚。他很清楚,聖人交手的餘威何等恐怖,絕非輕易就能壓制。
大兄的太極圖素來以“防禦”“定序”聞名,卻從未有人知曉其威能竟已到了這般地步——能同時定住手持混沌靈寶與先天至寶的兩位聖人,這絕非普通先天至寶能做到的。
難道說,大兄的太極圖早已突破了先天至寶的桎梏?甚至比通天的青萍劍還要更勝一籌?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在他心中瘋長。
大兄總是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太極圖雖數次出手,卻從未展露過全力。如今看來,這位看似溫和的大兄,才是三兄弟中隱藏最深的人。
殿外傳來廣成子的腳步聲,他已將剩餘靈材折算完畢,正要來向師尊覆命。
元始收斂心神,抬手拂去掌心的金光,三寶玉如意重新泛起溫潤的光澤。
他雖心有忌憚,卻也明白,大兄的實力越強,玄門的根基便越穩。只是經此一事,他再也不敢輕視三弟了···
“傳廣成子進來。”
元始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只是眼底深處,多了幾分對未來的考量。
西方靈山的梵音早已斷絕,連終年繚繞的檀香都被一股苦澀的氣息取代。
大雄寶殿內,氣氛壓抑得能滴出水來,截教那枚赤紅玉牌懸浮在殿中,散發著冰冷的光芒,螢幕上“信譽等級:劣等”的字樣如針般刺著每一個人的眼。
準提與接引相對而立,往日裡總是笑意盈盈的面容,此刻佈滿了苦澀,連垂在身側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罷了,先拿這個抵吧。”
接引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個古樸的木盒,木盒開啟的瞬間,一縷溫潤的功德金光溢位,裡面竟是半枚先天功德銅錢!
這是他當年在混沌邊緣險死還生,從魔神殘魂的氣息中凝鍊而成的至寶,本想留著日後助西方教大興,如今卻要用來抵償債務。
他指尖拂過銅錢邊緣的紋路,眼中滿是不捨,卻還是咬牙將木盒推向玉牌,玉牌紅光一閃,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先天功德銅錢(殘),估值12億貢獻點,已抵扣。”
準提看得心口發緊,他攥著七寶妙樹的手都掐出了血痕,卻渾然不覺。
他轉身走向殿後的秘庫,不多時抱著一個水晶瓶出來,瓶中盛放著三滴“菩提混元露”,那是靈山萬年菩提古樹的核心精華,一滴便能讓大羅金仙突破瓶頸,是他壓箱底的寶貝。
“這聖露當年可是連鴻鈞師尊都曾誇讚過。”準提喃喃自語,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惋惜,手腕一翻,將水晶瓶擲向玉牌,“抵扣多少,看著算!”
玉牌光芒流轉,估值浮現:“菩提混元露三滴,估值18億貢獻點,已抵扣。”
兩人就這般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拿寶貝,從蘊養元神的“琉璃盞”,到加固山門的“息壤塊”,甚至連線引日常悟道的“十二品金蓮殘瓣”都取了出來。
每提交一件,玉牌上的欠款數字便減少一分,可兩人的臉色卻越發蒼白——這些寶貝,有的是他們苦修千萬年所得,有的是冒著生命危險從混沌中奪得,如今卻像廉價的貨物般被折算抵扣,每一筆估值都像一把刀,割在他們的心上。
寶殿之下,西方弟子們的處境更是悽慘。
藥師佛將自己的本命法寶“琉璃光鏡”獻了出去,那鏡子曾護他度過三次生死大劫,此刻失去法寶的他,周身佛光黯淡如燭;
地藏取出了“度魂寶鏡”,這鏡子能淨化萬千冤魂,是他準備將來證道安身立命的根本,提交玉牌時,他垂著眼簾,連諦聽獸都趴在地上,發出委屈的嗚咽。
“悔不當初啊!”
一名年輕弟子翻遍了儲物袋,連最後一枚用來護身的“赤陽玉”都拿了出來,想起當初在金鰲島慶典上的場景,他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當初趙公明勸我少借些,我還罵他小氣,說西方教有的是寶貝抵債,如今……如今連吃飯錢都沒了!”
旁邊的弟子也跟著嘆氣,當初他們一個個嫌借得少,爭相競拍靈材,嘲諷截教弟子“小家子氣”,如今真到了還款的時候,才明白“有借有還”這四個字的重量,恨不得時光倒流,抽醒當初貪心的自己。
有的弟子將師門賜下的道袍、法冠都獻了出去,那些曾象徵著西方教榮光的法器,如今都成了抵債的籌碼。
寶殿內此起彼伏的嘆息聲、悔恨聲,與玉牌冰冷的提示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悲涼的調子。
當準提取出最後一件寶貝——一枚從龍鳳大劫時留存下來的“龍珠”,玉牌終於發出一聲輕響,螢幕上的欠款數字徹底清零,同時跳出一行提示:“西方教欠款已還清,大道反噬將於三息後解除。”
準提和接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疲憊,還有深入骨髓的肉痛。
靈山的佛光漸漸恢復了些許光澤,弟子們身上的大道反噬也開始消退,可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半分喜悅。
準提看著空蕩蕩的秘庫方向,只覺得心口發堵——西方教本就貧瘠,全靠他二人積攢的寶貝撐著門面,如今“棺材本”都掏空了,日後別說大興,怕是連維持基本的道統傳承都成了難題。
接引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絲苦澀:“至少弟子們無礙了,日後再慢慢來吧。”
只是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經此一役,西方教算是真正跌入了谷底,雪上加霜的處境,不知何時才能熬出頭。
人族疆域的核心地帶,近日來異象頻生。
原本籠罩在疆域上空的淡淡劫氣,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厚重的金色雲氣!
那是人道氣運的具象化,雲氣之中,隱約有玄奧的符文流轉,時而化作農耕的農人,時而凝成征戰的勇士,盡顯人族生生不息的底蘊。而這一切異象的源頭,正是那座剛剛落成的武廟。
武廟通體由人族祖地的息壤築成,殿頂覆以隕鐵熔鑄的瓦當,正門上方懸掛著一塊青銅匾額,上書“武廟”二字,筆力蒼勁,正是創道稱祖的凌淵親筆所書。
匾額之下,三道身影正緩步踏入殿內,正是自火雲洞而出的天皇伏羲、地皇神農與人皇軒轅。
他們身著古樸的麻衣,髮絲間還帶著火雲洞的微塵,可週身卻已被人道氣運包裹,原本因常年被封而略顯凝滯的氣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鮮活。
“時隔萬年,終於再聞這洪荒的風了。”
伏羲抬手拂過殿外新生的柳枝,指尖觸及柳葉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感慨。
他清晰記得,當年踏入火雲洞時,天道降下的金色鎖鏈如囚籠般將洞口封鎖,那股威壓之強,即便他以先天神算推演,看到的也只有“無量量劫方得脫困”的模糊讖語。
“那時只當是天道給的念想,畢竟連聖人路過火雲洞,都要繞行三分,誰能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親手觸控這洞外的天地。”
神農捧著一株從武廟庭院中採下的藥草,鼻翼微動,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生機,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火雲洞內雖有先天靈泉滋養,卻終究是一方囚籠。這株普通的車前草,比洞內千年的靈草更讓人心安。”
他想起當年為嘗百草而遍走洪荒的歲月,又想起被困後看著人族在劫難中掙扎卻無能為力的焦灼,眼眶微微發熱——如今人道氣運大漲,他終於能再為族人做點甚麼了。
軒轅則走到武廟正殿的神龕前,望著龕內供奉的人族歷代英雄牌位,腰間的軒轅劍輕輕震顫,發出歡愉的嗡鳴。
“天道封鎖火雲洞,是怕吾等干涉洪荒大勢,卻忘了人族的興衰,本就該由人族自己做主。”他轉頭看向緩步走來的凌淵,拱手行禮,“凌淵道友,此番多謝你立廟相邀,解吾等困厄。”
凌淵連忙側身避開,笑道:“三皇不必多禮,此非我一人之功。”
他抬手指向殿外翻騰的金色氣運,“自人族誕生以來,耕織傳家、刀兵護土,早已凝聚了磅礴的人道底蘊,只是缺一個契機爆發而已。我不過是得了人道授意,借立武廟之舉,引氣運衝擊天道封鎖,真正破開封鎖的,是千萬人族先輩積攢的功德與意志。”
這話並非自謙。凌淵雖創道稱祖,擁有比肩金仙的實力,可面對天道親自佈下的封鎖,依舊是杯水車薪。
他在人族祖地感悟人道時,一股浩瀚的意志湧入他的元神——那是人道的本源意志,它告知凌淵,唯有立武廟、承英烈、迎三皇,才能讓分散的人道氣運匯聚成河,衝破天道大劫的束縛。
“可惜人道誕生太晚,比起洪荒初開便已存在的天道,還是太過孱弱。”
伏羲望著殿外的氣運雲氣,語氣帶著一絲惋惜。那金色雲氣雖盛,卻遠不及天道那如蒼穹般籠罩洪荒的威壓,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天道反噬。
“孱弱卻非無望。”凌淵語氣堅定:
“洪荒之道,本就需天地人三道共生。天道主法則,地道主承載,人道主生機。唯有三道一同成長,洪荒才能真正蓬勃發展,而非困在無量量劫的輪迴之中。”
他看向三皇,眼中滿是期許,“如今三皇歸位,武廟立威,人道已然邁出了第一步。日後有三皇坐鎮,人族定能在洪荒之中,爭得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