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懷中,用盡生命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抱著一個用破布層層包裹的、約莫西瓜大小的、形狀怪異的物體。
那物體的表面,不時滲出一些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他滿是血汙的胸口,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焦糊烤肉、腐爛有機物與某種刺鼻化學藥劑的氣味,從破布的縫隙中頑強地鑽出,瞬間汙染了王庭那原本充斥著龍息與戰神餘燼的、凜冽的空氣。
“神罰!蟲子!蟲子不是神!是……是活的!活的啊!!”
地精終於衝到了王座之下,他“噗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地,骨頭與骨面撞擊的脆響,在死寂的王庭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將懷中那個散發著不祥氣味的包裹,用顫抖的雙臂,高高舉過頭頂,彷彿那不是一塊被玷汙的穢物,而是一件能保他性命的、來自神國的聖物。
“大王!這是從‘神罰’現場從猩紅河口我冒死搶出來的!是那臺那臺會喘氣的、黑色的、怪物的‘零件’!
它不是神!它是它是用‘活’的東西做出來的!它它在‘吃’人!它把人像……像嚼甘蔗一樣嚼碎了!吸乾了!
然後……然後變成……變成燃料!!”
他的聲音有些結巴,顯然是現在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
“吃人?嚼碎?燃料?”
這六個字,如同六顆從天而降的、裹挾著地獄寒冰的隕星,一字一頓,精準地、無可迴避地,砸進了白骨大帝的耳中。
王座之上,白骨大帝緩緩地、從他那由整塊黑曜石雕刻而成的、象徵著“絕對力量”的扶手椅中,直起了他高大的身軀。
這位統治了碎骨山脈數十年、身經百戰、以一己之力鎮壓了十七個叛亂部落、親手斬殺了三十七位挑戰者的獸人至高君主。
此刻,他那張被無數次戰爭與殺戮刻滿猙獰疤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無法掩飾的裂痕。
他那雙如兩團燃燒的、永不熄滅的熔岩般的眼眸,此刻,那狂暴的火光,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卑微如塵的地精,又死死地盯著地精高舉的、那個破布包裹的、正滲出暗紅液體的物體。
“閉嘴,蠕蟲。”
白骨大帝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兩塊在萬載玄冰中浸泡過的、飽含怨毒的磨刀石,在相互摩擦。
這聲音,曾讓無數桀驁不馴的獸人酋長在睡夢中驚厥,讓無數膽敢犯境的異族大軍在未交鋒前便士氣崩潰。
他的一隻覆蓋著厚重熔岩重甲的巨手,緩緩地從王座扶手上抬起,按在扶手上那枚代表“碎星”之力的、由整塊地核結晶雕琢而成的拳頭浮雕上。那拳頭,緩緩收緊,指節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如同冰川斷裂般的“咔吧”聲。
“你是在用你那骯髒的、被蟲子嚇破膽的嘴,來玷汙我至高無上的神只嗎?”
他的話語,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火山爆發前的危險氣息,“你是在質疑我白骨大帝,與神只溝通的資格嗎?你是在用你卑賤的臆想,來詆譭我帝國數百年來的信仰基石嗎?”
“不!不!大王!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發誓!我用我地精一族僅存的一點可憐的榮譽發誓!我親眼所見!我親耳所聞!我……”
地精被白骨大帝的威壓逼得幾乎窒息,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肺部像被無形的巨手攥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劇痛。
但他依舊拼命地嘶吼,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如果被大帝認定是“褻瀆”,他會比那些被蟲族碾碎的戰友死得更慘——他的靈魂,將被投入王庭最深處的、用以折磨怯懦者的“無盡悔恨之釜”,承受永無止境的靈魂撕裂之苦。
“我……我看見那臺黑色的、會呼吸的怪物,從土裡鑽出來!它的身體……是活的!
它的甲殼在動!在隨著它的‘呼吸’一脹一縮!
它……它用那根溫熱的、沾著碎肉的撞角,把一個活生生的獸人……像搗蒜一樣,搗成了……成了一灘肉醬!!”
地精的瞳孔因極度的恐懼而放大,他描述的畫面,是如此的鮮活、如此的細節,以至於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在場每一個獸人的想象之中。
“然後……然後它不是用火燒,不是用刀砍它……它開啟了肚子上的一個口子!
那口子……像個深淵巨口!裡面全是……全是旋轉的、帶著粘液和血的牙齒!
它……它像吸塵器一樣把那些肉醬連同那個獸人的盔甲、武器還有他身上的泥土……全都吸了進去!!”
“吸進去之後……它就不動了,過了一會兒它的背上冒出一縷一縷的白煙!
那味道那股甜腥的、讓人作嘔的味道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我……我聞過!和地精們用來……用來處理廢料的、那種……那種發酵的、噁心的味道一模一樣!!”
“所以……所以……它不是神!大王!它不是神罰!它是……它是用活人……用我們來當……當柴火燒!當……當燃料!!”
地精的嘶吼帶著膽顫的結巴,在王庭空曠的巨大穹頂下,激起一圈圈無形的、恐懼的漣漪。
白骨大帝按在“碎星”拳頭上的手指,停頓了。
他那雙燃燒的熔岩眼眸,第一次,失去了焦點。
他不再看地精,也不再試圖用怒火去震懾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地精懷中那個破布包裹的、散發著不祥氣味的物體,所吸引了。
“拿來。”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聲音之輕,幾乎被地精粗重的喘息聲掩蓋。
更有一種特殊的味道。
似乎是不確定,也似乎是驚慌,甚至還存在一絲畏懼?
兩名全副武裝的、身披“碎骨”重甲的皇家侍衛,立刻上前,粗暴地從地精顫抖的手中,奪過了那個包裹。
他們動作謹慎而警惕,彷彿那是一件隨時可能爆炸的、極度危險的魔法物品。
他們一路小跑,將包裹呈到了王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