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收拾行李結伴坐上綠皮火車一路向南出發進貨忙活營生。
陳樂留守太平村坐鎮管事,天天忙得腳不沾地裡外張羅焦頭爛額。
村民輪番扎堆上門交公糧入庫記賬統計數目,統一拉去公社糧站交割。
公糧收齊之後還要挨家挨戶幫忙驗糧定級,當年糧食分一二三五等品級。
品級不一樣收購價錢天差地別,村民聚一塊兒嘮嗑攀比最多就是自家糧定幾等。
定糧品級幾乎成了衡量各家當年收成好壞手頭寬裕與否的臉面標杆。
誰家糧食能驗出一等頂品級,全村人都眼饞羨慕得不行賊有排面風光。
沒等全村公糧全數收齊歸賬入庫,陳樂當頭就撞上一堆棘手難辦的糟心事。
各家地塊肥力不一樣耕種本事高低不同,收成產量參差不齊落差老大。
條件有限農作法子老舊,難免有人收成減產跟不上定額公糧標準。
慢慢就冒出一批交不齊公糧、拖期拖欠、甚至故意糊弄耍滑的農戶。
陳樂身為一村之長責無旁貸必須徹查理順,公糧定額半點不能缺斤短兩。
全村公糧要是湊不齊補不上窟窿,最後追責下來得村長兜底墊補吃虧。
雖說陳樂自家不差仨瓜倆棗能隨手補齊差額,可壓根不能這麼慣毛病。
得挨個摸底查清實情底細,有的農戶背地裡偷偷囤糧藏私糧謊報減產。
嘴上哭窮喊收成不夠交公糧,背地裡倉房囤滿餘糧精打細算藏油水,這風氣絕不能縱容。
一連幾日陳樂挨家摸底排查走訪,太平村攏共將近兩百來戶莊戶人家。
眼下只收齊一百六十八戶公糧入賬登記造冊,還剩三十多戶遲遲拖著不交。
有的農戶等著糧谷徹底晾乾透再交割,有的乾脆耍無賴哭窮喊減產拖著賴賬。
陳樂獨坐村部辦公桌跟前對著賬本臺賬皺眉犯愁腦瓜子發脹。
村裡各個生產隊隊長也相繼扎堆趕到村部,個個臉上心事重重來齊報數。
這幫隊長剛滿村子轉悠一圈上門催糧齊糧,腿腳都跑細了不少道兒。
“村長,俺們第二生產隊還差三戶沒交,穩當等著就行,這幾戶都有糧能交割。”
王國發語氣平緩開口彙報,臉上還帶著幾分鬆快笑意不算犯愁。
別的生產隊隊長一個個滿臉愁雲慘霧,耷拉腦袋唉聲嘆氣直犯難。
自家隊裡農戶一堆交不齊公糧拖後腿,當隊長的哪能不急得上火撓心?
王建國一臉憋屈為難慢慢走上前,眉頭擰成疙瘩話語裡滿是無奈。
“俺們第一生產隊最頭疼,有兩戶人家賊難擺弄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就擺出來那點子零星糧食糊弄事兒,死活不肯足額交公糧交割定額。”
“真硬把人家口糧收走交公糧,一家子老幼寒冬臘月就得喝西北風捱餓。”
王建國唉聲嘆氣滿心沒轍,他剛上任當生產隊隊長頭一回經手秋收收公糧。
壓根沒啥經驗門道,遇上難纏農戶屬實拿捏不住分寸左右為難。
陳樂放下手裡記賬鋼筆抬眼看向王建國出聲詢問底細。
“到底是哪兩戶人家這麼難捋順交糧?”
“一戶是陳來鳳家,另一戶是李月娥家,這兩戶我真是跑斷腿都整不動沒招兒。”
“白天跑夜裡磨來回串門勸,我都快成這兩戶專屬跑腿打雜的了!”
王建國一屁股坐下來滿臉疲憊無奈吐槽訴苦,半點辦法都琢磨不出。
陳樂一聽這倆戶名頭當場心裡咯噔一下,腦瓜子飛快回想摸底各家地塊。
“陳來鳳這戶不對勁啊,我記得他家分到手的可是頂好一等肥田地塊。”
“種著上等良田沃土,到頭來連定額公糧都交湊不齊,壓根說不過去情理不通。”
陳樂皺緊眉頭滿臉疑惑開口追問緣由疑點重重。
“誰說不是這個理兒?他嘴硬喊冤說今年水稻攏共就收兩百來斤。”
“推脫去年天干大旱缺水減產,村裡水渠引水也淌不到他家地頭澆不上水。”
“苞米收成更是可憐巴巴就一百多斤,定額公糧一百六十斤都湊不出來。”
“他家足足好幾畝一等良田能種出這點收成?鬼都不信這套瞎話糊弄人!”
“我心裡明鏡似的指定背地裡囤私糧藏餘糧,可我又沒許可權進門翻搜查驗啊!”
王建國攤開兩手一臉沒轍,屬實抓不著把柄沒法硬拿捏人家得短處。
陳樂一聽王建國這話,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裡的賬本啪地往桌案上一扣,立馬就直起了身子。
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火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在空曠的村部裡格外響亮。
“那不行,他說沒糧食就不好使,咱們現在就過去看看!”
“家家戶戶都哭窮說沒糧食,這公糧都不交了,來年的地還種不種了?”
“規矩不能破,頭一年分田到戶,更得把道理掰扯明白,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陳樂說完,壓根沒多耽擱,抬腳就往村部門外走,腳步邁得又快又穩。
王建國和王國發兩個生產隊隊長,見狀也不敢耽誤,趕緊起身緊緊跟在後面。
旁邊管賬的會計也拿著賬本和筆,快步跟上,一行人直奔陳來鳳家的方向而去。
太平村的土路坑坑窪窪,路邊堆著秋收剩下的秸稈,風一吹帶著股糧食和泥土的味兒。
幾個人腳步匆匆,沒一會兒就走到了陳來鳳家的院門口,抬眼一瞧,這院子著實不小。
院牆是土坯壘的,不算矮,院子裡收拾得還算規整,看著就不像窮得揭不開鍋的人家。
陳來鳳家的房子是三間土房,牆體抹得平整,屋頂的苫草也鋪得嚴實。
在八幾年的東北農村,能住上這麼規整的大土房,已經算是家境不錯的闊綽人家了。
誰都知道,陳來鳳家裡有兩個兒子,都是生產隊裡能扛活的正勞力。
平日裡在地裡幹活從不偷懶,每年賺的工分在隊裡都數得上,家裡日子向來寬裕。
別說捱餓受窮,就是在村裡,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光景,從來沒缺過吃穿。
可此刻,屋裡的景象卻看著格外“悽慘”,陳來鳳兩口子正盤腿坐在炕桌上吃飯。
炕桌擦得乾乾淨淨,上面擺的吃食少得可憐,就兩個乾硬的窩窩頭,旁邊放著兩個蒸糊的地瓜。
唯一的配菜,就是一碟自家醃的鹹蘿蔔條,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寒酸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