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袋鍋裡的火星，在他陰沉的臉上，一明一暗，他不說話，整個院子裡，都靜悄悄的，只有菸袋杆磕著石頭的聲響，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時候，曹繼生的老伴趙玉梅，也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擦著圍裙，臉上帶著幾分忐忑，緊隨其後的，還有曹龍的媳婦，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躲在婆婆身後。
那小男孩，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發生了啥，只是覺得氣氛不對，緊緊地摟著媽媽的脖子。
曹龍則是站在陳樂的面前，搓著手，臉上滿是期待，也帶著幾分緊張，他盼著這事能真的解決，盼著孩子能光明正大地去上學。
陳樂看了一眼梁滿倉，然後又看了看趙鳳友，對著兩人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們開始吧，把當年的事，好好跟曹繼生說說，把這誤會解開。
趙鳳友點了點頭，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曹繼生面前，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愧疚，也帶著幾分釋然：“曹繼生，當年那些事啊，都是誤會，咱們之間，這些年一直都沒有坐下來好好嘮嘮。”
“今個咱就把這事啊，從頭捋清嘍，我跟你好好說說，當年到底是咋回事！你別總覺得你自己受了多大委屈，那年頭，我受的委屈，不比你少半分。”
說到這的時候，趙鳳友就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從曹繼生一家剛搬來村裡，沒地沒房，日子過不下去，他看著可憐，想著幫襯一把說起。
“那時候，村裡剛分完糧，你們家揭不開鍋了，我看你媳婦挺著個肚子，孩子還小，實在可憐，就從家裡拿了半袋糧食，給你們送過去。”
“那天正好你去鄰村給人打傢俱了，沒在家，我就把糧食放在門口，跟你媳婦嘮了兩句，問問你們家還有啥難處，看看村裡能不能再幫襯一把。”
“就這麼簡單的事，沒想到被人傳成那樣，我這名聲，也被傳臭了，那幾年，我在村裡，也沒少被人揹後說閒話。”
趙鳳友說完，轉頭招呼著曹繼生的媳婦趙玉梅，語氣誠懇：“弟妹啊，你說說，是不是這回事？！當年的情形，你最清楚，你跟繼生說說，我那天到底是幹啥去了。”
曹繼生的媳婦趙玉梅，本來就心裡委屈，被趙鳳友這麼一說，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一邊哭，一邊抹眼淚，哭得曹繼生都心煩，卻又說不出啥。
她擦了擦眼睛，往前走了兩步，很是認真地看著曹繼生，聲音哽咽著，卻字字清晰：“那可不，本來就是這點事，一樁好事，愣是被人當成了壞事。”
“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也不知道當初是哪個王八犢子在外面謠傳，毀了我們家，也毀了老趙村長的名聲。”
“人家老趙村長，是好心給我們送糧食來的，這不就是趕上俺家繼生沒在家嗎？你說說，這世上，咋還有這麼缺八輩子德的人？損陰德的，連這事都能傳出來，還是不是人揍的？”
趙玉梅越說越委屈，眼淚掉得更兇了：“老曹啊，事就這麼點事，都過去那麼多年了。現在老趙村長也過來跟你解釋了，你還有啥不信的？”
“人家老趙嬸子，那模樣，那人品，哪點不比我強？人家能看上我哪點？再者說，我是啥人，你還不知道嗎？白跟你過這一輩子，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我啥時候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趙玉梅說到這的時候，哭得更傷心了，這些年，因為外面的謠言，她沒少受曹繼生的冷臉，夫妻倆沒少吵架，好好的日子，過得雞飛狗跳，她心裡的委屈，一點都不比曹繼生少。
直到這個時候，曹繼生才皺了皺眉頭，菸袋杆停在了嘴邊，眼神裡閃過一絲猶豫，看著哭成淚人的媳婦，他張了張嘴，卻最終還是沒有吱聲，只是又低下頭，使勁抽了一口煙。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一絲動搖，只是十幾年的成見，哪能那麼容易就放下。
這時候，梁滿倉也站了出來，拍著胸脯，對著曹繼生說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幾分愧疚：“曹繼生啊，當年我也是第二生產隊的隊長，其實這事，我都知道內情。”
“那時候，我怕得罪人，怕惹禍上身，就沒敢吱聲，這事，我也有責任，我跟你說聲對不起。”
“當年那些謠言，根本就不是真的，都是吳大頭傳出來的，這事，你要問，就問他！是他親眼看到趙鳳友送糧食，然後回去添油加醋，到處亂說的！”
梁滿倉一邊說，一邊伸手指向了躲在後面的吳大頭，那手指，像一根棍子，直接把吳大頭推到了眾人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在了吳大頭的身上，有曹繼生的憤怒，有趙玉梅的怨恨，有曹龍的不滿，還有陳樂和趙鳳友的審視。
那目光，像針似的，紮在吳大頭身上，讓他渾身不自在，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哆哆嗦嗦地從人群后面走了出來，腿都軟了，站在曹繼生面前，連頭都不敢抬，聲音細若蚊蚋：“這這這這，這事的確賴我，都賴我！”
“那天晚上，我從你家門口過，看到趙村長跟嫂子在門口說話，我就瞎猜，回去之後，跟幾個人喝了點酒，就瞎胡咧咧，把這事傳出去了。”
“老曹啊，趙村長跟你媳婦肯定沒事，都是我瞎編的，都是我嘴欠，你就當我放屁，我在這裡給你賠不是了，行不？！”
吳大頭一邊說，一邊對著曹繼生作揖，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他也是為兒子想，如果這事不解決，那陳樂真的能把他兒子生產隊隊長的職務給擼下來。
那到時候，兒子都得恨自己一輩子，他這老臉，也沒地方擱了，這到歲數了，一切都以家庭為主，吳大頭也是如此，為了兒子，只能放下所有的臉面。
一聽這話，那曹繼生當場就急眼了，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和憤怒，瞬間就爆發了，他猛地從石頭墩上站起來，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大電炮子，結結實實地打在了吳大頭的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在院子裡迴盪，吳大頭被打得原地轉了個圈，直接摔在地上，捂著臉，半天沒爬起來，鼻血瞬間就流了出來，滴在地上，紅了一片。
曹繼生打完還不解氣，幾步衝上去，就要騎在吳大頭身上揍他，嘴裡還罵著：“你個王八犢子！老子這輩子的名聲，都被你毀了！”
“十幾年的委屈，老子今天跟你算總賬！讓你瞎傳謠！讓你毀老子的家！”
趙鳳友和梁滿倉見狀，連忙上前準備要攔著，生怕打出人命來，卻被陳樂一把拽了過去，陳樂對著兩人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幾分理解。
“讓他出口氣吧，都這麼多年憋著了，心裡的火氣，總得發洩出來。”陳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篤定，“更何況，吳大頭乾的這點破事，他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