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槍聲的第一時間,陳樂眉頭一擰,抬手沖水庫邊忙活的村民喊了一嗓子。
“大傢伙都別動!該幹啥幹啥,別往山上湊,我上去看看情況!”
話音落,他丟下手裡的鐵鍬,三步並作兩步就朝著半拉子山的方向奔去。
山裡的土路坑坑窪窪,長滿了沒膝的野草,踩上去沙沙作響。
陳樂常年在山裡打轉,對這片山的地形熟門熟路,可這一路走下來,卻沒看到半點老獵人進山會留的記號——砍樹皮。
按道理說,老獵戶進山林,都會在樹幹上砍一道斜茬,一是辨方向,二是給後人留個警示,可今兒個這山上,愣是乾乾淨淨的。
不過沒走多遠,他就瞅見了地上的痕跡。
被踩倒的野草,折斷的樹枝,還有草叢裡散落的菸蒂,明顯是有人剛從這兒過。
甚至連路邊的草藥都被人胡亂薅了幾把,看那手法,根本不是懂行的人乾的,純粹是糟蹋東西。
陳樂心裡咯噔一下,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順著痕跡往山窩子的方向鑽。
轉過一道山樑,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停下了腳步。
山窩子裡的空地上,聚著七八個人,正圍在一堆獵物旁邊說笑。
帶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穿著件花裡胡哨的襯衫,臉上架著一副蛤蟆鏡,把半張臉都遮住了,面板白得透亮,一看就不是常年在山裡跑的本地人。
他身邊圍著的幾個漢子,倒是個個揹著獵槍,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沾著泥,一看就是附近屯子的老獵人。
那夥人的收穫看著還挺不錯,地上堆著不少東西,可等陳樂眯著眼睛看清楚,一股火氣“騰”地就從腳底竄到了天靈蓋。
好傢伙,這幫人打的全是崽子!
幾隻剛斷奶的豬獾子縮在草堆裡,瑟瑟發抖,還有一窩果狸子,最小的也就巴掌大,連眼睛都沒完全睜開,最過分的是,他們還拿籠子逮了一隻幼鳥,絨毛都沒褪乾淨。
這些東西堆在一起,看著數量不少,可全是還沒長大的小傢伙,連一口正經肉都沒有。
陳樂也是打獵的,可他打了半輩子獵,從來都守著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打老不打幼,打殘不打傷。
這不是甚麼迷信,是為了留著山裡的根,你把老的打了,小的還能長大,要是把小的都禍禍完了,再過幾年,山裡連根毛都剩不下,這叫殺雞取卵,斷了後路!
但凡有點良知的獵人,都幹不出這種缺德事。
那邊的黃髮青年正眉飛色舞地跟老獵人們說著甚麼,手裡還拎著一隻小兔崽子,臉上滿是興奮的神色,好像撿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陳樂實在看不下去,撥開身前的灌木叢,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你們知不知道這麼打獵是在破壞生態平衡?!”
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火氣,震得那夥人都愣了一下,“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打老不打幼!你們這麼幹,就不怕遭山神報應?”
說著,陳樂就朝著那堆獵物走過去,一眼就看到籠子裡那隻還活著的幼鳥,伸手就想去放。
“欸!你幹啥?”
那個黃頭髮青年反應最快,一把就將陳樂推開,力道還不小,差點把陳樂推了個趔趄。
青年扯著一口蹩腳的本地話,語氣蠻橫得很,“這是我們打的獵物,你少多管閒事!”
這口音,跟之前那個黃老闆的腔調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陳樂心裡瞬間就有了數。
旁邊的幾個老獵人也圍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不樂意,手裡的獵槍還下意識地攥緊了。
“我不管你們是哪兒來的!”陳樂站穩身子,目光掃過那幾個本地獵人,語氣冷得像冰,“到了這片山,就得守老獵人的規矩!你們幾個也是吃山裡飯長大的,打老不打幼的道理,還用我教你們?”
其中一個老獵人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黃牙,臉上滿是無奈,“老弟,這話俺們也懂,可實在沒招啊!俺們在山裡轉悠了兩三天,大的壓根碰不著,就只能打著這些小的。人家老闆給錢讓俺們帶他體驗打獵,總不能空手回去吧?”
另一個獵人跟著附和,語氣裡還帶著幾分不耐煩,“就是!你小子咋這麼愛管閒事呢?這事兒跟你有啥關係?你算幹啥吃的?”
“人家老闆給了錢,你給錢啊?”又一個獵人抱著胳膊,一臉不屑,“你要是給的比人家多,俺們立馬就下山,不打了!”
這幾句話,說得那叫一個不要臉,把鑽錢眼子裡的模樣暴露得徹徹底底。
陳樂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指著那幾個獵人的鼻子,冷聲問道:“你們是哪個村的?”
“勝利屯的!咋的?”一個瘦高個獵人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告訴你又能咋?你還能把俺們咋地?”
“勝利屯是吧?”陳樂冷笑一聲,“行,等我回頭就去找你們生產隊隊長!我倒要問問他,是不是管不了你們這幫鑽錢眼的東西!趕緊把東西收了,別打了!我再提醒你們一句,這一帶最近有老虎,斷頭山那邊過來的,要是碰著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這話一出,那幾個老獵人臉上都閃過一絲忌憚,可那個黃髮青年卻嗤笑一聲,壓根不信。
“你忽悠誰呢?”他扯著嗓子喊,“斷頭山離這兒幾十裡地呢,老虎能跑這麼遠?你可拉倒吧!”
他轉頭衝那幾個獵人揮了揮手,語氣囂張,“黃老闆,別聽他在這兒瞎咋呼!咱們繼續走,今天高低給你打個大熊瞎子,打不著大的,打個熊崽子也行!”
其他幾個獵人對視一眼,終究還是抵不住錢的誘惑,扛起獵物就跟著青年往林子深處走。
那個黃髮青年路過陳樂黃髮青年路過陳樂身邊的時候,還特意停下腳步,用手指了指他,眼神裡的囂張跋扈都快溢位來了,卻沒說一個字,那副模樣,簡直欠揍到了極點。
看著他們揚長而去的背影,陳樂氣得直咬牙,卻又無可奈何。
這幫人有七八個人,手裡還都拿著傢伙,真要是起了衝突,他一個人肯定討不到好。
這年頭在山裡,真要是出了人命,往林子深處一埋,誰都找不著,他犯不著為了這幫人把自己搭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