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爾德嘆了一口氣，克萊恩的失憶程度比他以為的還要糟糕。
觀眾遊客在逃，工作人員在叫，子彈炸彈在飛，房屋在爆炸，機械在倒塌，邪教徒在搞破壞，非凡者在搞撤離。
而克萊恩躲在掩體後面，在拉著自己追憶似水年華。
這樣混亂且荒誕的場面，讓本就精神緊張的菲爾德有些精神錯亂。他深呼吸幾口冷靜下來後，向克萊恩問道。
“那我該從哪裡說起呢？”
“從烏托邦……從我的烏托邦小鎮開始……”
“我並不知道你所有的故事，因為未來的你並不是一個喜歡給小輩追憶似水年華的傢伙。”
菲爾德閉著眼回憶道。
“雖然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但我想我能感受到，第五紀的那些回憶，是你珍視卻又不敢去隨意觸碰的寶物。”
克萊恩垂下了雙眼。
是的，菲爾德精準地扒開了這段時間他最深的、最不想面對的迷惘——
在知曉自己是融合【天尊】的產物後，我該如何再去面對我周圍重要的人們？
“梅麗莎說，她與那個叫伊斯的傢伙，獻祭了自己以及你們整個家族命運，換取我的成功融合，與瘋神的成功封印，這是……真的嗎？”
菲爾德肯定地點了點頭。
“不僅是梅麗莎，她的哥哥班森全家、還有伊斯的兄弟西塞也加入了這個計劃。
“這個禁錮神明的陷阱是由伊斯提出的構想，並和梅麗莎一起完善的。
“並不是出於逼迫與威脅，而是自願踏入了這一個十死無生的圈套。”
克萊恩突然感到一股眩暈感。
原本被他呵護在身後哥哥和妹妹，最終叛逆地走到他身前，渴望用渺小的身軀去抵抗命運的洪流，然後消失在他眼前。
他們就如同沙子與水流，克萊恩越是想要抓住他們，他們就越是從手指的縫隙中溜走。抓的越緊，流得越快，最後在克萊恩的垂死掙扎後，他手上甚麼都不剩了，只有那些殘餘的單薄回憶。
想過去的彼岸到不了，想呵護的人們留不住。
克萊恩癱坐在掩體之下，雙目無神。
“我……我……”他哽咽道，“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梅麗莎他們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
“你作為一個小輩，本來可以有平凡而美好的人生，但就是因為我的緣故，你的祖先們提前獻祭了整個家族的命運，讓你沒有任何選擇地揹負了殘忍的詛咒。
“你……會怨我嗎？”
“怨你？為啥要怨你？你為甚麼會有這種想法？”
菲爾德用一種疑惑的眼神看著克萊恩。
“抱怨能解決問題嗎？抱怨能改變甚麼嗎？抱怨能讓所有人都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嗎？
“說實在的，我並不在意甚麼詛咒，甚至有的時候會忘了它。
“有的人生下來缺胳膊少腿，有的人大腦不完全發育、小腦發育不完全，有的人一輩子只能左手比六右手劃七。而我也是一樣，只是生下來就腦子有病而且自帶詛咒罷了。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不完滿，同時，也沒有人能定義甚麼是真正的幸福生活，所以傳說中的幸福其實並不存在，那只是人們美好的精神寄託罷了，不能真的算數的，還是要分清現實生活和美好寄託。
“至於你該如何面對梅麗莎……”
菲爾德撓了撓腦袋。
“躺著看，坐著看，站著看，都可以。
“至少，你不該用憐憫的眼光和上位者的凝視去面對她。
“她不是你的物品，也不是你的累贅，更不是隻能依附你的庇佑才能生存的菟絲子。
“她是改變世界的學者，是新興時代的領袖，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梅麗莎不需要你的庇佑，也不需要你的懺悔。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是她自己的戰爭，你無權干涉，也無法阻止她書寫屬於自己的傳奇。
“並不是你沒有保護好她，而是她以英雄般的身姿越過了你設定的藩籬，憑著自己的意志擋在了你的身前。
“如果真的想對她說些甚麼，與其向她懺悔自己的失職，不如誇讚她當年的計劃精妙絕倫。
“沒有身為天使之王的伊斯兄弟，他們就沒有足夠的籌碼撼動命運；沒有梅麗莎一家，就沒有與神明強烈連結的羈絆。兩者缺一不可，共同為你的融合創造了一絲可能。
“而你也成功地抓住了這一絲可能。”
菲爾德閉上眼，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
“至於在末日之災之後的第六紀……
“前面忘了，後面忘了，總之在我小的時候，你帶著我們全家，在貝克蘭德開著一家甜品店。
“生活可以達到小康水平，但不能說有富裕，更是與刻板印象裡的‘神明家族’之類的狀態大相徑庭，和甚麼伯特利家族、特斯拉家族甚麼的比起來，我們簡直就是普通的窮酸小市民。
“你在融合後，一直屬於半瘋的狀態。
“看上去是一個每天過得很快樂的癲子，有著陪伴你千百年的好友，還有珍視你的家庭成員。
“但要是讓我說，你其實就是一個老謀深算、詭計多端、奸詐狡猾、卻又孤獨迷茫的老怪物罷了……”
“……等等！”
克萊恩突然打斷菲爾德。
“你剛剛說甚麼？”
“？”菲爾德莫名其妙，“我說你是一個老怪物……”
“不不不，前一句！”
“呃……千禧年間的你，看上去是一個每天過得很快樂的癲子，有著陪伴你千百年的好友，還有珍視你的家庭成員……”
克萊恩突然笑了。
他自在又放鬆地癱在地上，終於得到了甦醒以來最真實的快樂。
他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用力，拼盡全力在地上笑著，笑得他的身軀在地上來回扭動。
這一段從烏托邦開始的歷史故事，最後也成功以烏托邦的生活結尾。
“笑甚麼笑！都甚麼時候了！發癲也看看場合啊拜託！
“再笑那條大蛇就要跑過來了啊啊啊啊！”
克萊恩識趣地爬了起來，發現菲爾德手中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了一把漆黑的衝鋒槍。
“我不知道你現在的計劃是甚麼，總之，邪教徒的雜魚交給我，你去履行自己的使命吧。”
說完，菲爾德深吸幾口氣，不停地安慰自己“不要怕”“我能行的”“一定沒問題的”，最後鼓起勇氣，衝出掩體。
被破壞的遊樂設施失去了控制，卻依然頑強地在努力運轉。
克萊恩靠在掩體上，獨自看著爆炸後的馬匹載著火焰，被破壞的音響發出扭曲的樂曲，但機械仍然在轉著。
熊熊大火中，旋轉木馬拼盡全力，不緊不慢地抱著殘缺的木馬轉圈。燃燒的熱浪，甚至能摸到克萊恩的臉。
克萊恩看著木馬披著黃白染的霞光，揚著火焰做的鬃毛，踏著黑煙捏的雲朵，以最光芒萬丈的姿態，完成人生中的最後一支舞。
夜幕下，舞臺演出的璀璨燈光，映上克萊恩的臉。
這一刻，他徹底相信了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