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瑪麗亞嬤嬤,我是西維拉斯場的警探倫納德?米切爾,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一下,您看現在方便嗎?”
“警探?”
陌生的稱呼讓瑪麗亞嬤嬤的面容頓時嚴肅起來。她扒拉著搖椅的扶手,企圖站起來,被倫納德制止了。
“沒事的,嬤嬤坐著就好了。不是甚麼大事,只是想和嬤嬤瞭解一下最近孤兒院的情況。”
“喔,這樣的嗎……”
瑪麗亞嬤嬤將信將疑,顫顫巍巍地坐回了搖椅上。
很少會有警探來到孤兒院裡。修道院平時也會和西維拉斯場打交道,不過一般也只是一些小警察和嬤嬤們對接一些孩子們的歸屬問題,或者來諮詢一下孩子們的口供,很少有這類高職級的警察上門。
“我的女神啊……警探先生,是我們有孩子在外面闖禍了嗎?”
瑪麗亞嬤嬤的心揪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沒有,真的只是想問一下孤兒院最近的情況。”
倫納德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搖椅上的嬤嬤持平,並把手搭在老人乾癟的手掌上。
“嬤嬤,最近孤兒院裡的氛圍如何?有沒有比較壓抑或者負面的事件影響孩子們的情緒?”
“啊……”
瑪麗亞嬤嬤閉上眼睛,慢慢回憶道。
“不,沒甚麼,最近修道院裡一切正常,沒有甚麼特別的事情。”
“那麼,嬤嬤,我就開門見山了。最近孤兒院有沒有孩子自殺的事件?”
“喔喔……這個啊……”
瑪麗亞嬤嬤嘆了一口氣。
“修道院裡的孩子們都很乖,最近幾個月,甚至這一兩年,都沒有出現過甚麼自殺事件。
“不過……”
老人轉頭向遠方望去,幾個孩童在古老的石板上玩耍嬉戲,高高的院牆在地上投下一片陰影。
“離開了修道院,那就是另一番情況了……”
一個皮球被孩子們踢到了庭院裡,孩子們推搡著跑了進來,好奇地看著穿著花哨的魔術師、面色冷淡的警探、拴著人的大金毛和穿著束縛衣嘰裡咕嚕聽不清到底在說些甚麼的金髮女士,沒有多問,只是靦腆地和陌生的訪客打了一個招呼,問候了一下熟悉的瑪利亞嬤嬤,就抱著皮球嬉笑著跑遠了。
“事實上,我們經常能夠收到孩子們自殺的訊息。
“這些可憐的孩子,無一例外地,都是離開孤兒院的、已經成年的孩子們。
“他們一定在這個貝克蘭德遭受了很多痛苦,才走到選擇自我了結這一步的吧。
“最近幾年,修道院有請心理學者專門來給孩子們做講座、做單獨的心理輔導,那些專家說,這種情況叫做……叫做甚麼來著……”
“【孤兒院效應】。”倫納德補充道。
“對,對,孤兒院效應。”瑪利亞嬤嬤咂巴了一下嘴,小聲地嘀咕道,“真是一個可悲的片語。”
她將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緊了。
“現在的科技與社會發展,真是日新月異啊,各種新奇的概念和詞彙層出不窮,我們這些半隻腳已經踏入女神神國的老傢伙,已經徹底跟不上時代了。”
嬤嬤吸了吸鼻子。
“啊……對……是孤兒院效應……
“那些心理學家說,這個詞的由來是人們發現,出生於孤兒院的孩子們成年進入社會後更容易自殺。現在這個詞則是指那些,因為毫無歸屬感、存在感陷入甚麼……叫甚麼存在主義危機來著……好像是這個詞……總之因為內心的空虛與荒蕪而選擇自我了斷的自殺者。
“我的女神啊,這真是整個貝克蘭德、整個第六紀時代的悲哀。
“可是,先生們,我們無計可施。
“我們是上個世紀存留至今的老古董,已經跟不上這個時代的發展,老舊的思維已經參不透眼前的迷霧。
“唯一能做的,只是我們擅長的事:給孩子們更加快樂的童年,給他們一個便於掩蓋身份的姓氏,幫助他們長大後更加順利地融入這個社會。
“但結果呢?這種莫名的自殺現象,從我們孤兒院的孩子們,一直蔓延到整個貝克蘭德。我們作為修道院的高牆,卻無力阻止悲劇的發生。”
石板路上玩球的孩子們吵著鬧著抱著球遠去了,只留下孤獨的高牆與安靜的角落,訴說著歷史的沉重。
“……這是時代的悲哀,先生們,是這個城市的沉痾……”
瑪利亞嬤嬤再一次強調。
她愣愣地望著空無一人的牆角,微薄的體力不允許她長時間大聲說話,卻又無法抑制一個話癆老人的傾訴欲,只能像囈語一般囁嚅著,斷斷續續吐出模糊的音節。
老嬤嬤實在是太老了,老到連牙都剩不下幾個,老到看盡了這座城市的悲歡離合。
“有時候我也會有些動搖……我們在這座城市裡豎起高牆,為孩子們虛構一個虛假的美好世界,這真的是正確的嗎?”
“這是正確的,老人家。”
作為一名散播奇蹟的流浪魔術師,克萊恩看著嬤嬤渾濁的老眼,認真地說道。
“正是因為這座城市太痛苦了,所以人們需要我的奇蹟,需要嬤嬤們的善良,需要一切美好而明亮的東西。
“如果人們從來沒有見過美好的東西,那就連追求美好都做不到了,甚至心中那股最基礎的勁兒都不復存在,又怎麼能在這個世界裡生存下去、改變這個悲劇的城市呢?”
“我的孩子們……我不希望他們去改變甚麼……”
瑪利亞嬤嬤搖頭道。
“他們不必成為英雄,不必成為甚麼奪目的大人物,也不必真的去改變甚麼悲劇
“我只希望……他們能夠不成為悲劇的主角,安安穩穩地度過這一生,那就足夠了……
“至於構建美好……”
老人的眼神又渙散了。
“我們為孩子們構建出美麗的童年,又看著孩子們走上社會後信念崩潰,這真的不算是一種殘忍嗎?”
“……可是……”
克萊恩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
算了,罷了。
“您是一位值得敬佩的教育家,嬤嬤。”
“哎呦,年輕人……不敢當啊……不敢……”
正當瑪利亞嬤嬤來回搖手的時候,一直安分的奧黛麗突然掙脫了蘇茜的牽引,以令人驚歎的速度向建築深處跑去。
“躲在特斯拉常數里的外星大鯨魚,要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