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蘭德時間,冬禮日
“前哨空間站發射,現在開始兩小時倒計時。”
冷冽的聲音從所有人的耳機裡傳出,計時員的話語在整個亞伯拉罕發射中心的上空迴響。
穿著宇航服的盧娜坐在特別打造的休息室裡,眼神空洞,像一個人偶一般,任憑工作人員擺佈。
這是發射前最後的檢查,希望這次發射萬無一失。
前哨戰站行動的總負責人,海爾吉博士,幽靈般地走進準備室,又像一枝瘦高的枯樹站在盧娜的身前。
“最後一個問題。
“但這並不是我的問題,是瓦爾達斯留下來的提問。”
海爾吉的聲音沙啞又陰翳。
“如果有的選,你願意以放棄亞伯拉罕所有的榮譽和財富為代價,逃離宇航員的責任嗎?”
盧娜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海爾吉,對上他那雙深邃尖銳的眼神。
“這個問題,瓦爾達斯先生之前已經問過我一次了。
“海爾吉博士,你知道的,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我不敢承擔宇航員的責任,又不敢失去亞伯拉罕的榮華富貴。最重要的是,我不敢面對內心深處那個膽小懦弱、無能為力、傲慢自我、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自己。”
“即使我願意,或者說,因為各種原因,我不得不坐在了這裡,穿上這一套臃腫的宇航服,我也沒有因此發生甚麼脫胎換骨的變化,擁有了真實的勇氣和信念。現在的我,還是那一個懦弱的膽小鬼。”
盧娜閉上眼。
“所以,我的答案依然是——
“我做不到。”
“好的,我明白了。”
海爾吉沒有對這個答案做任何點評。他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真正會失望的只有那個提出問題的瓦爾達斯。
叛逆的天才瓦爾達斯,因為熱愛探索星空而逃離保守的亞伯拉罕家族。剛剛知道盧娜逃跑的訊息時,他興奮地以為,亞伯拉罕又出了一位和他同樣叛逆的同路人。卻沒想到,盧娜只是一個逃避現實的膽小鬼。
瓦爾達斯一度對此很失望。
之後得到答案的瓦爾達斯,一定會更加失望吧。
海爾吉這樣想著,點頭向盧娜告別,然後離開準備室,回到自己的指揮台上。
盧娜望著海爾吉的背影消失在視野裡,又轉過頭來,兩眼空空地看著地板。
那麼,你這個膽小鬼,為甚麼現在會坐在這裡呢?
只是因為被武力脅迫嗎?
完成檢查的工作人員漸漸散去,只留盧娜一個人在準備室裡休息。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想些甚麼。
預期之中的懼怕、恐慌、抗拒,甚至是張牙舞爪、號啕大哭,所有這些激烈的情緒都沒有出現。
她只是空空地坐在那裡發愣,腦海裡一片空白。
你為甚麼會坐在這裡呢?
簡單又尖銳的問題在盧娜空蕩蕩的腦海裡迴響。
“是啊,你又為甚麼會在這裡呢?”
熟悉的稚嫩聲音,突然在她空蕩蕩的世界裡響起,驚得她抬頭一看。
蒼白的準備室裡,只有那一抹刺眼的紅。
“拉……拉德?
“不,不對!你已經死了!你到底是誰?你是怎麼進來的??”
盧娜下意識想要開門離開,卻發現自己的非凡能力全部失效了。
“我為甚麼在這裡,這個很重要嗎?”
拉德臉上一片漠然,慢慢地走向盧娜。
“重要的是,那時在地井的你,為甚麼沒有救我?”
“該死的!”
盧娜第一次在準備室裡露出如此驚駭的表情,她慌亂地拍擊緊急按鈕,大聲呼喊對話機另一端的工作人員。
“來人,來人啊!有敵襲!敵襲!!”
無人應答。
準備室裡安靜地如整個世界都死了。
連張皇失措的求救聲,都溺死在周圍的吸音壁裡。
“所以,那時候的你,為甚麼沒有救我?”
拉德靠近的步伐越來越快,憤怒漸漸燃燒上他的臉。
“現在,你知道我當時的感受了吧!
“孤立無援,痛徹心扉,連唯一的救命稻草都拋棄了我,甚至要摔死我。
“你怎麼敢的啊,盧娜?亞伯拉罕!你們貴族就是這麼忘恩負義地對待救命恩人的嗎?!”
拉德的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至將盧娜逼至牆角,惡狠狠地拎起盧娜的宇航服。
“你這個傲慢自大、目中無人的膽小鬼!
“你才是災難的根源!
“要不是你如此懦弱無能,你的父母怎麼會死?你的姐姐怎麼會拋棄自由的生活重新回到亞伯拉罕?地下城那麼多的居民又怎麼會死得那麼慘烈?
“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啊!!”
拉德嘶吼著,抓著盧娜狠狠往地上一摔。
而在盧娜未曾注意到的角落裡,一股邪異的力量正在快速生長,大口吞噬她的理智,汙染侵佔她的靈魂。
當年與流放者拉德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便是和流放者的頭目艾倫?弗裡德曼近距離接觸。
如今艾倫已經化成了引路天使的一部分,盧娜與拉德、與艾倫相處的記憶如此印象深刻,簡直是被直接鐫刻在了靈魂上,刻骨銘心到成為了一個隱秘的汙染源。
隨著引路天使的死亡與毀滅,最後的意志隨著這根繩索爬到盧娜的精神世界裡,企圖以侵蝕盧娜靈魂的方式,再一次對亞伯拉罕的星空技術進行攻佔。
引路天使的計劃已經失敗,只要還剩一口氣,就要拼命地去爭搶。
無法引路,便去奪取亞伯拉罕的衛星與飛船,控制別人現成的道路降臨。
即使無法成功,死也要從亞伯拉罕身上死死咬下一大口,重創他們的衛星防護體系,為下一次的降臨儀式做準備!
汙染之下,盧娜的理智搖搖欲墜。她的情感防線本就不夠堅強,現在更是被拉德的幻象一舉擊破。
穿著臃腫宇航服的盧娜盡力在地上蜷縮,緊緊抱住自己的頭盔又叫又哭,聲音顫抖著喊道:
“對不起……我錯了……
“我不該耍脾氣,我不該以為自己是大小姐就對你這麼傲慢,我不該對你見死不救,我不該親手把你扔進地井……”
盧娜已經在強大的汙染下精神錯亂,躺在地上瑟瑟發抖,不停說著亂七八糟的胡話。
不管是自己之前犯下的真正錯誤,還是汙染強加於人的虛假記憶,理智崩潰的盧娜沒有任何對指責反駁,只有一味地對罪責的道歉。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