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教會,貝克蘭德孤兒院。
克萊恩與倫納德牽著蘇茜,蘇茜牽著奧黛麗,在教會孤兒院裡慢慢走著。
孤兒院的建築是一個大型的古老修道院,曾經這裡也是充滿著神聖氣息的修行之地。現在,唱詩班的頌歌已經被孩子們的笑聲替代,為失去父母的孩子們提供一方庇佑。
同樣出身於黑夜教會孤兒院,克萊恩與倫納德的感受卻很不同。
倫納德對這個孤兒院沒有甚麼歸屬感,嚴格來說,他也算不上這裡的一員。
帕列斯是在大街上撿到的嬰兒倫納德,在小孩太小的時候曾經在黑夜教會寄養了幾個月,很快就被帕列斯接出來自己撫養了。
那時候的小嬰兒倫納德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孩,沒甚麼記性,很快就忘記了在孤兒院裡的點點滴滴,自然也談不上甚麼懷念與依戀了。
倒是克萊恩對這一次“回家”感慨萬千。
第六紀的生活裡,他是實打實地在這座修道院里長大的。他熟悉修道院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空氣中旋轉的粉塵是家的味道。
懷念與溫暖的目光落在修道院的每一處,克萊恩的嘴角微微翹起,一些美好的回憶湧上來。
“要不要先去探望下你的嬤嬤們,我們再去搜尋一下建築?”
看著克萊恩兩眼放光的樣子,倫納德提議道。
“好主意。”
三人一狗穿越過一座又一座的拱門,在一間後院裡找到了正在曬太陽的瑪麗亞嬤嬤。
克萊恩的目光更加柔和了,繁星般璀璨的童年記憶一顆接一顆地在他眼前閃爍。
雖然程式設計師克萊恩?莫雷蒂的求學與工作生涯都比較艱苦,但是瑪麗亞嬤嬤為他的童年繪製了美麗的底色,成為支援他勇往無前的動力。
高高的石牆似乎將這個修道院從貝克蘭德糜爛的燈光中挖了出來,自成一番寧靜的小天地。和外面殘酷的世界截然相反,高窗與拱門濾過陽光,將明媚帶入開闊的大廳。吊燈與樓梯,傢俱與器皿,乃至牆縫中的青苔、飛揚的微粒,都浸潤著一股歷史的氣息。
孩子們在庭院裡鬧著笑著,和嬤嬤們讀書玩樂,不禁讓眾人看得有些著迷。
教會與嬤嬤們以修道院為核心,為孩子們撐起了一片短暫的理想國。
這才是孩子們,克萊恩想。
其實有時克萊恩也會想,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都市怪物中,為孩子砌築這樣一個過於浪漫化的童年,是否會有一些殘忍。
他們在最柔軟的愛護中長大,等到他們真正踏入社會,見識到大都會的真實面貌,淤泥般的惡意與壓力會不會讓孩子們覺得,童年虛假的美好,是一種對人生的背叛,一種難以為繼的自欺欺人。
但很快克萊恩就拋棄了那些彎彎繞繞的想法。
可又能怎麼辦呢,他們可是孩子啊!
他們是未來的薪火,未來的支柱,未來的浪濤。
人人都在期待著未來能有一個美好的生活,可是如果人們在童年沒有見識過真正的自由與希望,他們還能有去愛的能力嗎?還能在長大後去構建更美好的世界嗎?
他們會在初入社會時茫然無措嗎?會怨恨自己的撫養者沒能給到更好的教育嗎?會咒罵那個虛度光陰的、該死的自己浪費了整個寶貴的童年,去沉浸在毫無意義的家家酒中嗎?
這座城市太苦了,這個時代太苦了,這個世界太苦了。
我們無法脫離這片一望無際的苦海,至少我們能在童年曾經擁有過明媚的暖陽。這些溫暖的瞬間會幫助我們照亮前方的陰翳,儘可能地讓我們晚一些被現實的殘酷吞沒。
暖陽中的孩子長大了,現在,該輪到他們為孩子們構建童年了。
克萊恩將自己的外貌從流浪魔術師變幻為社畜程式設計師,正準備走向庭院,他又站在門口頓了頓。一番心理拉扯之後,他還是換回了梅林?赫爾墨斯的身份。
倫納德和蘇茜停在走廊的陰影裡,不願去打擾克萊恩與瑪麗亞嬤嬤的重逢。
冬日的暖陽為搖椅上的老人鑲上一層金邊,照得她頭髮猶如金線銀絲。
瑪麗亞嬤嬤已經很老了,老得退出了照顧孩子們的隊伍,每天就在這裡曬曬太陽,晃晃搖椅,安享晚年生活。
“請問您是瑪麗亞嬤嬤嗎?”魔術師輕抬禮帽,“關於克萊恩?莫雷蒂這個人,您還有印象嗎?”
“……克萊恩……莫雷蒂……”
老人閉上眼,滿臉的褶子皺在一起,努力回憶著。
“喔!我想起來了!是我帶大的孩子……那是一個不錯的孩子,現在好像成了一個程式設計師,乾的還不錯……”
沉重的褶子掩蓋不了瑪麗亞嬤嬤欣慰的笑容。
“啊,我的女神啊……”
她模糊不清地說著。
“我確實是很久沒有看到他了……小克萊恩……
“這幾年的冬禮日,也沒怎麼見他回修道院做禮拜……
“啊……是的……我能理解的,這就是貝克蘭德嘛,你的孩子們永遠不是自己的,而是這座城市的……”
瑪麗亞嬤嬤似乎發現哦自己的話語有一些不妥,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裹了裹身上的披肩,囁嚅著不知道在說甚麼。
“孩子,你是小克萊恩的朋友嗎?”
“呃……是這樣的。”
克萊恩清清嗓子,立馬專業地擺出營業姿態來。
“我是一名流浪魔術師,曾與克萊恩?莫雷蒂先生在街上相遇,他對我許下了三個願望。其中一個,就是把這條項鍊交給您……”
說著,魔術師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條漂亮的黑曜石吊墜,和自己的一切過往放在一起,輕輕地放在瑪麗亞嬤嬤的手心。
“……謝謝……謝謝你……年輕人……”
瑪麗亞嬤嬤珍重地收起吊墜,如獲至寶。
修道院的鐘聲敲響,迴盪在公園裡,彷彿在宣告一個時代的結束。
老嬤嬤慈祥的笑容,艾登老大粗糙又扭捏的關懷,還有冰箱裡那份還沒有吃完的燉肉……
飛鳥著陸,花瓣觸地,橘黃色的陽光在空中凝結,拌著童年的記憶緩緩落下,親吻厚重的土地。
有甚麼東西終於安穩地落地,與童年和回憶、成長的感激一起,還給了安詳慈愛的嬤嬤。
再見了,再見了,我那回不去的平淡生活。
克萊恩轉頭向倫納德招招手,後者就一個人走了出來,留下蘇茜一個人牽著奧黛麗。
“您好,瑪麗亞嬤嬤,我是西維拉斯場的警探倫納德?米切爾,我們有幾個問題想問一下,您看現在方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