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滅肉身?”
林天祿神色錯愕地回首道:“你是想讓我...將你自己這具屍身毀掉?”
這是何匪夷所思的要求!?
但於璇靈語出驚人後仍無比平靜,頷首道:
“歷經萬年風霜,我之仙軀雖依舊完整無損,但久生惡靈、怨念自成,已漸漸化作汙染之源。若放任不管,再過幾年,萆街寰脖亟岜蝗擰
“姑娘的意思是...這具肉身誕生了其他靈智?”
“並非如此。”
面對詢問,於璇靈只是搖了搖頭:“三魂俱在卻盡數離體,生得並非靈智,而是自絕自滅的屍煞惡氣。若再不加干預,這股氣息也會影響到我等三魂的神智,以至做出些兇狠粗暴之舉。”
林天祿聽得若有所思。
大概是類似...殭屍異類的存在?
若是尋常殭屍也就罷了,但這位天海之主在萬年之前可謂有著翻天覆地之能、名號威震諸界,其身軀若成了毫無理智、只知殺戮的陰屍大肆破壞,想來當真會造成相當大的威脅災害。
確實得妥善處理才行。
“剛才我對你出手,亦是試探檢驗。”於璇靈輕聲道:“我之軀體雖沉寂萬年之久,但體內修為仍具五成,可達半步煌業真仙境,哪怕沒有靈智慧甦醒反擊,其方圓十丈之內仍有領域存在,即便萆獎浪欏⒉擇匪藎砬嗖換嵊興亢了鶘恕
而在外側有數十道常駐的護身靈法,隨意踏足靠近者,必將灰飛煙滅、神魂俱毀,非仙人不可接近。你若修為尚淺,我自然不會再讓你以身犯險。”
林天祿聽得一陣呲牙:“姑娘你...還真是把自己保護的嚴嚴實實的。”
這哪裡還是一具空殼肉身,分明就是一座人形要塞。
於璇靈紫眸輕眨,語氣漸緩:“一介女流,終究要在諸界紛爭中保護好自己。”
“......”
林天祿眼角微微抖動。
雖聽著略顯微妙,但這番話確實有些道理。
“但姑娘你要我破壞肉身,你又該怎麼辦?”
林天祿皺眉困惑道:“沒了肉身,你往後...”
“還有嬋貞在。”
“姑娘是要奪舍?”
於璇靈輕撫胸口奇紋,垂眸低吟道:“嬋貞之誕生,本就是為承載我命魂之用的容器,我與她命運共聯、心識相融。待往後合為一體,我是於璇靈之際,亦是楊嬋貞,不分彼此。”
林天祿擰緊眉頭,沉聲道:“楊姑娘她過去可曾知曉此事?”
“她對此事心知肚明,更早有所準備。但嬋貞她...”
於璇靈微抿唇瓣,似沉默片刻,很快繼續道:“她往後依舊還會是萆角嗯⑹茄鈰空輟3橇僦廖O眨也換嵩儐稚澩蛉潘簿渤撩弒閌恰!
林天祿聽得略感詫異。
這位天海之主竟沒有絲毫奪舍重生的念想,此番言語聽來,倒更像在為子孫後代謀福祉一般。
“姑娘你當真...無悔?”
“萆醬庸胖兩瘢憔鬮惶濉!
於璇靈眼神空靈深邃,平淡頷首道:“嬋貞尚在,我亦尚存。”
言語雖短,但其中的堅定之意已再清晰不過。
林天祿輕嘆一聲,重新露出溫和笑容:“姑娘深明大義,著實讓人佩服不已。”
“...你不惱就好。”
於璇靈輕聲道:“該去解決這具肉身之禍了。”
“好!”
林天祿活動了一下筋骨,興致滿滿道:“姑娘指點一番,待會兒我該如何做,才能妥善處理?”
“不知。”
“——啊?”
這無比干脆的回應,令林天祿頓時一呆。
“姑娘你...不知該如何處理眼下的麻煩?”
“我從未經歷過肉身墮化,確實不曾知曉。”
於璇靈美眸忽閃眨動,竟莫名有幾分呆萌的嬌憨感。
“況且在萬年前受重創而死,識魂消散失蹤,我等記憶更是殘缺不少。只知...應該唯有將肉身泯滅摧毀一道。”
林天祿不禁乾笑一聲:“還真是簡單直接。”
不過——
“姑娘,當真唯有毀滅肉身一法可用?”
“...或許,你能有其他方法。”
“既然姑娘也沒有篤定把握,索性讓我來試一試。”林天祿神色鄭重,提議道:“讓我先靠近祭臺親眼瞧瞧狀況。
但我眼下要強闖進去,應該無妨吧?”
於璇靈輕聲道:“領域與結界,唯暴力可以破解。自然必須得要強闖。”
“好,姑娘在此地等我回來。”
林天祿深吸一口氣,迅速踏出腳步,迎面直接闖入籠罩著結界的範圍之內。
“——嗯?”
剛一踏足此地,他頓時感到陣陣詭異寒風從四面八方吹拂而來,每一縷微風都好似兵刃交織、削骨矬肉,瞧著都能覺威力不凡。
但——
林天祿臉色古怪,隨意揮了揮右手。
別說是身體被寒風撕扯出甚麼傷口,就連身上的衣服都沒有毀壞,這些寒風被盡數抵擋在外,僅徒有其表。
“看來,我勉強還能頂得住?”
林天祿稍作正色,繼續邁步前行。
“......”
站在遠處的於璇靈見狀心下稍安,暗中鬆了口氣。
自己這具真仙軀體萬法不侵、更足以反噬萬物,哪怕同為真仙都難以靠近。
如今林天祿卻能輕鬆踏入此地,不僅修為遠超想象的強大可靠。
而且,他果然是...
自己選中的男子。
嗡!
林天祿抬手穿過一層水波漣漪,虛握雙手,將阻攔在前的無形壁障強行撕開,頗為順利地來到祭臺三丈之內。
隨迷濛水霧漸漸消散,祭臺上的女子身影也愈發清晰可見。
“這,便是於璇靈在萬年之前的模樣?”
林天祿心下好奇,可靠近定睛一瞧,頓時睜大雙眼。
“這、怎麼——”
此女身上穿戴的衣物,怎會如此眼熟?!
水色紗裙包裹著浮凸曼妙的嬌媚玉體,煙紗纏身、繡紋錯落精緻,在裙角胸襟上繪出神采精美的花卉印記,薄紗裙襬下一雙美腿緊緊併攏伸長,透肌水絲緊裹豐腿軟肉,在雪肌之上描繪出聖潔紋路。
這身衣物,明明是當初若雨所穿!
林天祿面露震驚,連忙上移視線,直至瞧見了這位‘於璇靈’的面龐。
旋即,他的呼吸不禁一滯。
正是...
若雨。
滿頭銀白如雪的長髮散落祭臺,疊放柔荑,嫵媚絕美的玉容萬年不變,雙眸緊閉、神色安詳平靜,彷彿並非死去萬年之久,而是一位絕色美人正安靜清幽的入寢歇息,似隨時都會睜開眼眸甦醒過來。
“這世間,竟當真有這等匪夷所思之事!”
林天祿滿臉震撼地來到祭臺旁,低頭看著眼前這張無比熟悉的聖潔面龐。
但仔細觀察幾眼,倒能發現此女的面容眉宇比若雨還要更成熟幾分,且細細端詳下,甚至還會感覺...
林天祿連忙回首,望向正在遠方守候的倩影,眼神一陣閃爍。
與楊嬋貞同樣有幾分相似。
彷彿是將二人的面龐特徵交匯至一起,這才成為了這萬年之前的天海之主。
“若雨如果身在此地,瞧見這位前輩,怕是也得被嚇得一驚一乍的。”
林天祿輕籲一聲,強自冷靜下來。
暫且不論長相相似與否,這具肉身確實得好好處理一番才行。
因為哪怕他都能一眼瞧見,這位‘於璇靈’裸露在外的肌膚之下隱隱有黑氣縈繞,似經絡血管般遍佈全身,彷彿是在潔淨白布上潑灑的大片黑墨,聖潔受汙,頗為觸目驚心。
“有些難辦啊...”
林天祿暗暗咂舌,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難道當真一掌拍下,將這具肉身強行拍成齏粉,一了百了?
又或者,可以用他體內的靈氣嘗試一番?
心思急轉,他很快調動起體內靈氣,在掌中彙整合團,試探性地將靈氣靠近這具不朽肉身。
好像...並沒有甚麼排斥性?
林天祿暗自沉吟琢磨,又有意將靈氣靠近其體表流動的黑氣,一寸寸緩緩挪動,生怕會突然有何異動發生。
畢竟這終究是別人的身子,總歸不能隨意胡來。
若不慎弄壞了——
正主就在遠處盯著,實在不好意思。
況且這可是真正意義上的不朽仙人,若當真出現何異變,事後怕是難以收場。
“......”
但隨著靈氣已貼近到腰側肌膚,在其體內流動的黑氣也沒有絲毫變化。
沒有消散、亦沒有任何排斥。
林天祿眉頭緊鎖,沉吟間試著將靈氣慢慢注入,看能否從內部強行淨化或是治癒。
直至,靈力無比順暢地流入其體內。
他正想調動靈氣運轉擴散,但很快訝然發現——
於璇靈的肉身之內似一片無垠星空,星辰密佈,彷彿有整個蒼生位於其中。
只是所有星辰早已熄滅暗淡,星空昏沉無光,似已至落寞枯敗。
“竟如此玄妙非凡。”
林天祿暗暗驚歎。
這,便是仙人的仙軀。
不過細瞧之下,似乎與自己體內異狀還頗有幾分相似。
“既然軀幹沒有絲毫反應,再來試試頭顱如何。”
林天祿面色肅穆,小心翼翼地將手掌划向其面龐。
但在下一刻,他卻呆然看見了於璇靈...
正睜著湛藍瑰眸,直勾勾地盯著他。
片刻沉默後,林天祿勉強扯起一抹尷尬笑容:“久、久聞仙子芳名,如今親眼一見當真人如其名。”
這死去萬年的仙子,怎還會突然詐屍的?!
“......”
“仙、仙子,下午好...?”
“......”
見其只是默默盯著自己,林天祿不禁嚥了口唾沫,再試探道:“姑娘,你可還有意識?”
但於璇靈仍依舊一言不發。
林天祿仔細觀察兩眼,才確信其眼中並無絲毫靈光神采,以手掌在其眼前划動兩下也無絲毫回應。
“這是怎麼回事?”
他正暗自驚疑之際,滿臉錯愕地瞧見其指尖驀然顫抖了一下。
“等等,難道這具肉身當真要徹底復甦?”
見此狀況,林天祿眼神閃爍不定,正糾結著該如何處置——
旋即,就見眼神空洞的於璇靈抬起交疊在腹前的柔夷,輕柔握住了他停留在面前的手掌。
林天祿神色一怔:“姑娘你...”
“你,來了。”
朱唇微啟,於璇靈竟發出一絲悠遠低吟。
而這一聲舒緩呢喃,雖無絲毫起伏,可令林天祿卻如遭雷擊般面色陡變,目光驚異連連。
恍惚之間,彷彿二人是相交多年的摯友,正親暱相依互訴衷腸——
“我之殘軀,就交由你了。”
於璇靈漸漸垂下眼簾,宛若沉睡般安詳寧靜:“或許會有些波瀾,但我相信如今的你。”
“等、等一下,於姑娘!”
林天祿心頭一震,連忙道:“我還想與你再說——”
可話音未落,於璇靈這具萬年不朽的仙軀聖體竟開始泛起絲絲熒光。
並非遭受靈氣衝擊,而是其彷彿放下了所有戒備心防,自行在泯滅崩解自己的身軀!
咔嚓!
宛若瓷玉般潰散崩裂,整具身軀倏然間破碎成漫天飛舞的晶瑩光點。
林天祿呆然片刻,眼神驟然凝起,當即伸出右手:
“別想撂下一句話就溜個乾淨!”
嗡!
流光四溢之際,澎湃靈氣宛若渦流般凝聚旋繞,捲起那些潰散的殘軀光點迅速回攏收縮。
心間微顫,彷彿體內的太乙仙山似同樣有了感應律動,極為宏大的靈氣之潮洶湧瀰漫,在背後霎時浮現出連綿不絕的仙山虛影!
自漫山仙霧的簇擁之下,無數光點最終漸漸凝聚,在林天祿的掌心之中構築成了一枚晶瑩珠玉。
不僅如此,能感覺到籠罩在四周的結界也在坍塌崩落,一同匯入珠玉內部。
直至風波漸平、豪光消逝,倏然間再度恢復了那淺月湖泊之景。
“......”
林天祿打量著掌心中懸浮的精美珠玉,頓時鬆了口氣。
幸虧仙人身軀早已脫離純粹的血肉之軀,這枚小小珠玉,便是於璇靈的肉身精元所化,隨時皆可復原。
至於接下來——
珠玉驀然輕顫,驟然脫離掌心飛向後方。
林天祿神色一緊,連忙緊隨跟去,卻見這枚珠玉最終落入到了‘楊嬋貞’的手中。
“...你當真胡來。”
於璇靈輕輕握住珠玉,蹙眉淺嘆:“若有些許疏漏,可要發生無法挽回的驚變。”
林天祿聞言不禁哂笑一聲:“但如今看來還算圓滿?這具身軀雖變成了珠子,但於姑娘你應該能...”
“你能保留下我的肉身,我很感激。”
於璇靈微抿朱唇,又鬆開手掌,讓珠玉緩緩飄回到林天祿面前。
“但我如今已是一介亡魂,即便收下這具肉身也無意義,索性交由你來保管吧。”
“啊?”
林天祿聽得滿頭霧水,愣愣地將珠玉接過。
他一個正常男子,無緣無故收藏保管甚麼女子身軀——
難道是能從中參悟出甚麼玄奧至理、奇妙功法之流?
於璇靈螓首輕斜,淡然道:“我之軀體還算柔軟,每至深夜之際,抱懷入眠總歸能舒服些?”
“......”
林天祿表情僵硬,突然覺得這枚珠玉變得燙手起來。
他何時有這種古怪癖好!?
見其面露窘迫之色,於璇靈悄然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
只是這份笑意一閃即逝,她很快輕聲提醒道:“既是收下了我的身子,可別忘了真正的麻煩。”
“麻煩——”
林天祿神色微沉,側身瞧向遠處祭臺。
在肉身被取走之後,有黑氣在其上浮現凝聚。
“那些屍煞惡氣並未消散?”
“你剛才將肉身與煞氣分離成了兩半,終究未將禍患徹底掐滅。”
於璇靈輕聲道:“正如我殘留在肉身內的‘殘識’所言,接下來還得有些小小波瀾。”
“殘識...麼?”
“魂與肉,皆是‘於璇靈’,亦有本能反應。”
林天祿面露沉思之色,驀然低吟道:“於姑娘,你我之間是否有何因緣,在萬年之前...我們之間又是否相識。”
若非如此,剛才那具肉身殘軀又怎會突然對他說出那番話。
於璇靈眼波流轉,輕啟朱唇道:“隕落萬年,我已不記得大多往事。但——”
她輕輕按住了心口,嗓音漸柔:“無論身還是魂皆認同了你。這片從未有外人踏足過的萆矯鼐常參ㄓ心憷吹醬說賾胛蟻嗉!
林天祿面色幾度變幻,神情鄭重地微微頷首。
“感謝於姑娘垂青。”
轟隆——!!
秘境突然劇烈震盪。
林天祿側身回望,就見一抹黑影在縈繞的黑氣之中緩緩顯現,墨髮狂舞,雙臂一展,頃刻間彷彿令這片天地都為之震撼,無數驚雷轟鳴炸響,駭人威壓轟然傾軋而來!
腳下湖泊翻騰、似山河倒轉之狀,令林天祿不禁咧嘴哂笑:
“於姑娘,這等異狀可不像是‘小小波瀾’啊。”
哪怕此地是以仙人手段再構的異界,方圓規模也絲毫不下一片真正界域。
而這等毀天滅地之威勢,怕是足矣震撼蒼生,宛若天魔降世、滅世災劫臨近!
“——但,有你在。”
於璇靈迎著兇猛混亂的拂面風暴,髮絲舞動,抿唇輕笑道:“我很放心。”
“那可得多謝姑娘如此信任了。”
林天祿凜然一笑,紮起衣袖,一步步再度邁出。
遠處黑影愈發凝實,似幻化出於璇靈的身姿面龐,面色卻更為冷漠,雙眼唯漆黑空洞,張開深邃如淵的檀口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恐怖尖嘯,蛛網般的黑紋驟然擴散至天地,彷彿要將這片萆矯鼐吵溝濁質賜堂唬
“姑娘積攢了萬年之久的‘起床氣’著實驚人,就連模樣都變得駭人啦。”
林天祿半開玩笑的調侃一聲,眼中翠光流轉,興致盎然地捏緊雙拳,陣陣澎湃靈氣從拳縫之中噴湧滿溢,宛若道道流火燃燒。
他回想起於璇靈之前施展的諸多玄奧劍法,心念微動,扶臂似託舉高抬,三道各異劍芒驟然顯現。
一劍,斬嶽分海。
一劍,腐朽寂滅。
一劍...離神斷魂!
金、黑、紅三柄瑰麗靈劍浮於掌間,氣息倏靜。
屍煞惡氣尖嘯聲更為尖銳刺耳,彷彿震撼魂魄,雙手大張,似有無盡怨念化作黑洞吞噬周遭萬物!
“——此生,已有轉變。”
面對遮雲蔽月的滔天魔威,林天祿眼神兀凌,面色漸作肅穆:“散盡怨念,安息吧。”
並起劍指,果決點出!
豪光乍現,劍芒似撕裂蒼穹夜空、寂滅神魂!
雙方交錯一擊,無數裂紋霎時自秘境穹頂破碎,星月綻裂、雲霧俱散,三道無上劍意幾乎瞬間將此方天地斬至泯滅!
“......”
屍煞惡氣的身影,在洪流之中漸漸消散。
唯剩幾縷流光被捲入靈氣潮浪,翠綠靈鎖交織之際,一同匯入環繞天地的仙山雲海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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