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會發生這等變故?!”
茅草屋外倏然出現一男一女,渾身籠罩著詭異黑霧,看不清真容相貌。
但他們開口說出的話語,卻同樣充斥著震驚錯愕,絕不曾知曉眼下這等突如其來的鉅變。
哪怕是他們,如今都能感受到屋內正不斷瀰漫而出的森然煞氣!
“這跟你們先天閣講述的狀況完全不同!”
二人中的黑霧女子語氣陰沉道:“不僅讓我們特意尋來的‘受胎觸媒’與各類邪物布種不下千次,導致神識崩潰、肉體潰爛,徹底成了無法恢復的廢品,那花費三年有餘才勉強成型的魔胎更是徹底失控,如今連後手準備的天雷都已失效!”
“受種之經驗,於你們而言本就大有效用,區區一具凡人肉畜,爛便爛了,有何好說的!”
黑袍男子語氣極為慌亂的大聲道:“如今更不是你們喋喋不休之時,快些與我協力施術將失控魔胎鎮壓。要不然我們三人都要成魔胎追殺物件,哪怕你們皆是赤魔境界都不可能逃出生天!”
“此事...將來定要找你們先天閣討個說法!”
黑霧男女對視一眼,怒氣更盛,但還是齊齊掐動印訣,捲起澎湃陰氣,啟用佈置在方圓幾十丈內的鎖魂融身大陣,想在魔胎徹底出世之前——
“你、找死!”
但大陣啟用的瞬間,那黑袍男子竟霎時閃身逃走,看得男女二人目眥欲裂地怒吼出聲。
黑袍男子沒有絲毫停頓,化作一縷暗光騰挪穿梭,正欲拼盡全速逃離此地。
作為這‘魔胎九轉擬帝源’儀式的主持者之一,他無比清楚這魔胎失控究竟意味著甚麼!
此術本是為培育絕世魔胎、融百魂、凝千血,在母胎內借先天之息來鍛造‘帝源魔心’,蠻境大魔若能服下此物,便足以尋得突破巔峰桎梏的機緣,成就亂世偉業、登一方霸主之位。
但魔胎這幾日的成長速度卻突然發生異變,母體急速反哺魔胎受肉成長,不過短短几日就——
這等魔胎,不容於世,乃逆天改命之存在!
有天雷制衡約束,他們自然無需懼怕魔胎弒主,可蒼穹降下的雷劫卻突然潰散,再無絲毫拘束制約,徹底壞了他們的大計!
“這兩個赤羽叛徒不足為懼,只要以他們為棄子幫忙拖延,逃離出此地。有此次魔胎凝塑之經歷,將來定能以魔胎九轉之法重新凝聚帝源魔心。”
黑袍男子心中暗忖,同時掐動印訣收斂聲息。
至於他逃走後,這失控魔胎究竟會做出何等駭人之舉,並非需要他來——
噗嗤!
一截斷臂打著旋的從眼前飛過,驟然撞在了前方的地面內,炸開一片血花黑氣。
“......”
黑袍男子緩緩停下了腳步,神色茫然,默然抬手握住了自己的左肩膀。
空蕩蕩一片。
並非是那兩個赤羽叛徒逃出生天對他發起了奇襲反擊。
而是...魔胎之威。
“該、該死啊啊啊啊啊!”
他當即驚怒交加的狂吼出聲,倏然回神暴起,彷彿有浪潮般的黑霧從長袍中湧現,幾乎將方圓數十丈盡數籠罩吞沒,似有鬼影重重。
魔胎初成誕生,離母體如此遠的距離,只要強行反抗,應該能將其暫且逼退回去!
心中念頭剛剛浮現,瀰漫在前方的黑霧瞬間潰散消失,令黑袍男子不禁瞪大了雙眼。
不——
並非是消失。
而是被...一口吞噬!
旋即,在黑袍男子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中,絲絲縷縷的血腥煞氣在前方構築成一張彷彿遮天蔽日般的獠牙利齒、血盆大口,頃刻間將他連同黑霧籠罩的這片地區完全吞噬泯滅!
“......”
直至恐怖刺耳的尖嘯聲漸消,黑霧散盡,赫然露出一片足有數十丈的平緩凹坑,彷彿內部的一切都被完全挖空湮滅,不留一絲痕跡。至於那黑袍男子更是死的無聲無息、沒有再掀起絲毫風浪。
隨血煞之氣迅速收縮,跨越百丈距離,又回到了那座破敗不堪的茅草屋門前——
以及那兩具早已只剩深白枯骨的屍體,維持著施術姿勢僵立在原地。
無數的血煞之氣彷彿觸手般在房屋四周縈繞扭曲,遙遙望去宛若成了一座恐怖駭人的森冷魔窟,似有驚天動地的大魔在其中盤踞。
但這些氣息卻漸漸收縮成一道矮小身影,身形模糊、面容更是混沌一片,踉蹌著走回到屋內的草堆之中。
——一名不著絲縷的黑髮女子正躺在血泊之中。
其面龐上還帶著無邊的恐懼與絕望,身形扭曲成詭異驚悚的姿勢、渾身上下更佈滿了膿瘡與傷痕,外生足有兩丈高的肉山血瘤,早已看不出哪怕一絲完整人形...
血腥鬼影踉蹌著走到這名悽慘女子身旁,緩緩跪下,默默將其早已斷裂粉碎的右手溫柔牽起。
“......”
無聲的感謝,以及悲傷與痛苦。
似感應到了來自血脈上的相連悸動,原本已經嚥氣死去的悽慘女子嘴唇微啟,似在竭盡全力呢喃著甚麼。
直至,露出一抹解脫般的淡淡笑意。
血腥鬼影沉默許久,張開手臂將其骯髒破爛的身軀緊緊擁抱在懷。
旋即,就見這具早已開始融化的身軀化作無數血肉精華,融入至鬼影形體輪廓之上,重構塑造出了嶄新的骨骼、經絡、器官乃至血肉面板。
不僅如此。
剛才被瞬間擊殺的兩名幽鬼術者的血肉、妖鬼的神魂,都被消弭成最為精煉純粹的營養,化作血肉復生的養料。
自白皙雙腿至腰腹胸腔、雙臂脖頸、乃至最後的頭顱。初生的面龐眉宇之間隱隱與死去的悽慘女子有三分相似,而且相較至體態輪廓更同樣纖柔玲瓏,哪怕不曾穿著衣物,卻依舊是難辨雌雄。
“母親,感謝您的一切——”
‘她’仍有些僵硬地踉蹌跪地,垂首行禮:“是您,賦予了我的生命,而我也為你報了血仇。”
“先天閣、以及赤羽,我將來都會將它們化作祭品獻上。”
沙啞生澀的開口呢喃,也漸漸變得流暢自如起來。
‘她’朝著悽慘婦人香消玉殞之地連叩三個響頭,這才帶著憂愁悲傷的神色重新站起,雙臂一抬,無數血光頃刻間將這座茅草屋重新編織塑造、似化作一片堅不可摧的金鐵雕塑,一座墓碑更是在門前自行拔地而起,在其中刻下了‘方氏之墓’四字。
“如今——”
‘她’緩緩走出了茅草屋,血色雙眼一陣收縮放大,直至化作兩道極為詭異悚慄的邪紋鬼瞳,目光空洞無神地眺望遠方:
“我,要去再見另外一位助我誕生的恩人。
化作,真正的完整誕生。”
其身影一晃,化作一縷紅光飛掠而行。
但最為令人驚懼的是,在其途徑所到之地無一例外皆被抽乾了生命力一般,植株發黃枯萎、鳥雀昆蟲麻痺戰慄,更有無數野獸驚懼逃竄,但仍舊逃不出那股幾乎將神魂融化吸收般的魔性之力。
此刻,其為真正的魔胎、真正的禍世天災!
...
咔嚓!
而在飛掠出一段距離後,一道身影卻倏然自虛空中踏步而出,橫攔在其前行之路上。
‘她’身形微頓,瞪著空洞雙眼默默看著前方的陌生來者。
“...沒想到,這先天閣竟當真鼓搗出了這等不合常理的魔胎,甚至剛剛誕生便能吸收母體來重塑納魂肉身,果真是匪夷所思,不虧讓我在暗中監視他們行動多年,如今終於到了開花結果之時。”
一名身形佝僂的白鬚老者叩了叩手中長杖,目光閃爍不定,沉吟道:“誕靈破肉而出便有半步蠻境的修為,這魔胎之威能確實是足以逆天改命。小傢伙,你如今應該乖乖的——唔?!”
但威脅話語還未落下,老者臉上神情頓時勃然一變,驚愕踉蹌:“這、這是怎麼回事?!”
其體內陰氣彷彿是洩露般四散而出,剛剛在暗中凝聚出的數十道應對陰術更是齊齊潰散。
“擋我,唯養料爾。”
“...不、不對勁!”
白鬚老者面色幾度變幻,當即踏空騰躍拉開雙方距離。
這魔胎之詭異,甚至還要凌駕於他的猜測預估。
先天閣之手段,已然完全失控!
...
“呵呵呵~”
一絲嬌柔輕吟般的笑聲在耳畔響起。
林天祿翻動著書頁,饒有興致地看著書中描繪的諸多故事。
而倚靠躺在懷裡的雲也不時掩唇輕笑兩聲,在空寂無人的林道內悠悠迴盪。
“這些文人墨客們的文思才情倒頗為厲害,竟能想出如此多有趣之事。”
聽著耳畔雲的柔聲感慨,林天祿心思微動,不禁低頭笑吟吟道:“待往後閒置下來,我來為兒寫些你喜歡的故事小說。或許文筆還甚是稚嫩乾硬,但靈感點子終究還有幾分。”
“那我可得好好期待一番。”
雲溫和淺笑兩聲,索性拉著他的手腕,將書籍順勢抵在自己高聳挺立的碩大聳峰上:“舉著也累,歇息會兒。”
“放在此處,兒這可是誠心想讓我走神亂瞄啊。”林天祿無奈失聲。
他又不是甚麼心若冰清的聖人,這又白又大之物就在雙手間蹦蹦跳跳的,哪個正常男子還能頂得住?
但狐女只是柔媚顧盼,溫和道:“如書中所述那般,天祿與我嬉戲打鬧一番倒也無妨的。”
“那我可沒辦法再看得下書。”
林天祿笑著揉了揉她的滑嫩臉蛋。
...
二人頗為親暱纏綿的嬉鬧了片刻,臉蛋微紅的雲輕抿朱唇,攏發柔聲道:“但瞧著山路盡頭,似再過不久便能到達就近的山鎮。再路過兩座鎮縣,就能順利穿過兩省交界之地到達萆攪恕!
有美霞在,這趕路速度比來時要快上不快,更遑論為早些前往萆礁吡私罰芤宦非靶兄貝錚揮迷偃坡分練崽ㄏ刂鼙咭淮
“算算時辰,應該能在除夕夜前順利趕到臨月...嗯?“
林天祿驀然輕咦了一聲。
懷裡的雲稍遲一步挺身坐起,同樣感覺到了古怪詭異的氣息正在逼近,神色頗為凝重地探身望向右側——
如今天色已晚,在幾乎深不見手的漆黑樹林間隱隱有細微沙響,陰風撫動,更添幾分陰森詭譎。
若常人來到此地,怕是早已被嚇得兩股戰戰。
“並非尋常車隊、也並非妖鬼或飛禽鳥獸。”
雲雙眸逐漸眯起。
“樹林間是何動靜?”茅若雨已然從紗簾中探出身子,驚疑不定地循聲望去。
她們哪怕待在車廂內暫作休憩,都同樣感覺到了一絲詭譎波瀾,彷彿在心間盪開寒意般難以視若無睹,似當真有股危險正在迫近。
林天祿輕拉了一下韁繩,示意美霞暫且停下:“有客人來了。”
隨著馬蹄聲漸止,深夜樹林間再度歸於一片死寂。
直至——
一道僅纏繞碎布的纖細身影自林間緩緩走出,肌膚甚是白皙、赤足單薄,齊肩短髮在輕柔搖曳。一時看不清面容,宛若山野中游蕩的陰森鬼魅似的,直叫人渾身發冷。
只看上一眼,正撩開窗簾瞧去的程憶詩和華舒雅都不禁背後發寒,汗毛聳立,下意識地提起了幾分警惕戒備。
著實太過詭異了些!
如今這深夜三更時分,荒野山林之中怎會有一名衣衫襤褸的女子在外獨自遊行!
絕不可能會是常人,但細瞧又感覺不出多少陰氣,這究竟是——
“我去瞧瞧。”
林天祿率先下了馬車。
華舒雅見狀臉色微變,連忙提起一旁的長劍:“前輩,萬萬小心!”
“放心,沒事的。”
林天祿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旋即,他隨意邁過幾顆枯樹樹幹,逐漸靠近蒼白女子而去。
而這名詭異女子也在順勢靠近,髮絲漸散,露出一張雖是俏麗端莊卻無比慘白的面孔,非人瞳孔在流轉縮放。
“我,是為了——”
“姑娘,這夜深人寂出門在外,著實是危險了些。”
林天祿驀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溫和道:“若當真有事外出,最好還是帶上親友才更為安穩。況且姑娘你現在這幅打扮可實在不成體統。”
“...嗯?”
蒼白女子似是微愣,略顯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為何會...不成體統?”
“這荒郊野嶺的,暫且不論些豺狼惡虎,那些山匪盜賊有不少貪圖女子美色,瞧見姑娘你這般姑娘可得另起色心。”
林天祿循循解釋而來:“而且姑娘你這幅打扮實在是冷了些,太易受風寒入體,徒生病痛折磨。”
說著,他很快脫下了身上的禦寒外袍,上前將袍子輕柔披掛在蒼白女子的香肩,順勢緊了緊衣襟,將裸露在外的白皙春光盡數遮掩,唯小腿玉肌露出些許。
“......”
蒼白女子怔怔地攥著裹身衣襟,螓首微抬,喃喃道:“這樣,便不會得病?”
“是啊。”
林天祿無奈一笑:“但姑娘最好還是尋一處能遮風擋雨之地更好,安穩休息一晚,待明日一早再去忙活也無妨的。”
“...好,我明白了。”
蒼白女子微微頷首,似有所思般躬身行了一禮:“謝謝恩公。”
“無妨。姑娘更得記得保護好自己,早些回去吧。”
林天祿笑著擺了擺手,乾脆地回身離去。
而蒼白女子只是安靜凝望,目送著林天祿一行重新啟程離去,直至在視線中漸行漸遠。
——好奇怪。
其心中漸升幾分疑惑。
此行本是想為‘吸收’而來,可不過兩三句話的功夫,心裡卻頓時沒了這個想法。
“...很,暖和。”
蒼白女子眼神閃爍,螓首微垂。
輕撫著身上的溫暖袍子,甚想再開口聊上幾句。
待沉默半晌後,她驀然回首望向另外一側:
“先去找....先天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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