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裕民村並沒有籠罩著甚麼奇怪的陰氣與術式。
今日一天在村內逛下來,林天祿確實未曾發覺有何妖邪之物在暗中作祟。
但正是這份不協調的平安無憂,才會令他心生懷疑。
畢竟此地距離七星補天陣幾乎已相去不遠,要是連一丁點兒風波都沒有傳來,實在叫人無法相信。
況且——
林天祿默默行走在空無一人的村鎮街頭,暗自思忖沉吟。
雖然今天詢問過的村民們皆是熱情好客、知無不言,但在知曉自己是從其他省郡前來後,他們都有過一閃而逝的皺眉表情。
那並非是對外鄉人的厭惡與排斥,更像是另有隱情。
既然尋常村民們口中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就到村長家附近瞧瞧,興許能有些收穫。
而且這時辰愈發接近三四更天,乃是一天之中陰寒之氣最為旺盛之時,若當真有魑魅魍魎在刻意隱藏身形氣息,到了此時想來也不會太過沉寂。
恰至此時,林天祿眼神微凝。
“——有了。”
在村鎮遠處有過一閃而逝的陰氣流動。
他很快動身朝那個方向迅速追去。
...
暗淡無光的古屋之中,瀰漫著陣陣陰森寒氣。
一位老者端著燭臺緩緩走來,直至在擺放著一面銅鏡的祭祀臺前站定腳步。
他從懷中取出了些許木屑灰燼,小心卻又莊重地灑在銅鏡前的古樸鼎臺上。
片刻後,銅鏡之中很快盪開一縷淺淺波紋,顯露出模糊不清的虛幻身影。
老者連忙恭敬萬分地拱手行禮:“上仙,您之前讓鄙人留意之事,如今算有了些眉目。”
“噢,村內果然來了一群古怪之人?”
“是的。今日村內來了一對年輕夫婦,各個俊朗美豔,稱得上是人中龍鳳。據幾名與他們見過的村民述說,幾乎如同畫卷之中的人物。而且他們交談幾句後就會或多或少問問有關村子和豐臺縣的情況。”
“哎——”
些許輕嘆聲從銅鏡之中幽幽響起,甚是詭異。
“到處打聽有關豐臺縣之事,想來也是為了那八族秘境而來。”
燭火幽幽,倒映在老者那滿是擔憂不安的面龐上,欲言又止道:“上仙,他們是否會對我裕民村...”
“無需擔憂,他們並非是要對你們這小村子圖謀不軌,其目的直指豐臺縣而已。”
“那他們接下來會對豐臺縣作祟?”
“儘管讓他們來便是。如今那些傳聞在妖鬼道界內漸漸傳開。時日將近,將要趕來的勢力更是不計其數,多一人少一人並無多少區別。我們這邊自有辦法可以解決處理,用不著你多費心思。”
銅鏡之中的虛影沉聲道:“之前交代給你們的事情,如今辦得如何?”
老者惶恐道:“上仙還請放心,鄙人早已將‘楔子’釘入後山之中。”
“很好。希望你不會對我說謊。”
“上、上仙說笑了,這裕民村這些年來能有這般境遇可全多虧了上仙您的幫助,鄙人身為村長又怎會對上仙您的吩咐粗心大意。”
老者極為肅然地躬身道:“這幾日鄙人每天都會途徑那後山竹林之中視察探望,確認那楔子沒有被人動過手腳,更不會有人特意跟蹤鄙人這老頭子的行動。定然能讓上仙您的計劃順順利利地進行下去。”
“呵,還算你有些心思。”
銅鏡虛影發出些許冷笑:“我事後若能成功,會給你們裕民村些許獎賞。保你們今後五十年內不受任何妖魔鬼怪的侵擾禍害。”
“多、多謝上仙大恩大德!”老者不禁展露出驚喜萬分的笑容,不顧踉蹌的腳步身形直接跪下,朝著祭祀臺叩首了三下:“鄙人代裕民村內近萬村民,向上仙您表達感謝之情!”
銅鏡虛影沉默了片刻,幽幽道:
“...你,難道就不曾好奇那後山之中的些子將有何作用?”
“上仙不說,鄙人自然不會多問。”
“你對我倒是忠心耿耿。”銅鏡虛影驀然笑了笑:“雖說是為裕民村的繁榮著想,但你能這般乖順,還算是令人滿意。”
老者深吸一口氣,由衷道:“上仙近些年雖言辭依舊冷漠,但這些年來確實為我等裕民村謀來諸多福祉。在鄙人心中,自然是真心實意喊您一聲上仙。”
“你是個聰明人、亦是有些忠厚老實,無怪乎這裕民村內的千戶村民皆對你無甚怨言,甚至還頗有稱讚敬佩。”
銅鏡虛影緩緩說道:“若非如今諸事繁瑣,我倒是想再到裕民村內走上一遭,再來見見你這老翁也算不錯。”
“上仙——”
“何人在門外!”
但在這時,銅鏡虛影卻驀然冷喝道:“有何必要躲躲藏藏,現身出來!”
老者聞言頓時面色大變,急忙回頭望向古屋門外。
嘎吱——
陳舊破敗的房門被輕輕推開,一俊朗書生很快面帶笑容地走了進來,拱手作揖道:
“在下難耐心中好奇索性深夜前來,但如今看來是不慎打擾到了兩位夜晚交談,還請諒解一二。”
“你、你怎麼會...”
老者在看清了他的面容長相後,不由得面露驚愕之色,匆匆忙忙地重新站起身。
“雖然這氣息掩藏的很好,但終究還會留有些許蛛絲馬跡。”
林天祿溫和輕笑道:“希望老人家能冷靜些,在下可並非帶著敵意前來。”
“上、上仙!”老者神情驀然一慌,急切解釋道:“鄙人絕對沒有與外人說起過——”
“我知道,我還不至於因此此事就對你心生懷疑。”
銅鏡虛影並無多少慌亂無措,沉聲道:“能發覺這‘灰鏡之術’的些許陰氣波瀾,絕非尋常之人。你今日在裕民村內詢問豐臺縣之事,又有何目的?”
“在下只是好奇問問,好有個心理準備。”
林天祿淡淡笑道:“只是未曾想,竟恰巧撞見這位老人家與一位妖鬼在和諧交流,倒令我頗感驚奇。”
“哼!知曉之後,你如今又有何意圖?”
銅鏡虛影冷聲道:“是要斬妖除魔,來尋我的麻煩。還是要將這老頭擒下公之於眾,讓他聲名盡毀滅,又或者...你要替天行道,將這與妖鬼勾結的凡人斬於劍下?”
老者聞言臉色幾度變幻,正想開口說些甚麼。
但林天祿這時卻搖頭失笑一聲。
“這位妖鬼先生是在多慮,在下如今更想做的事情,只是想坐下與兩位好好聊聊。”
“聊?”
老者聽得神情微怔,就連那鏡中的虛影都輕咦出聲:“知曉妖鬼存在、還是人類之身,如今卻與我說出這番古怪之言?”
“在下與你們二位可沒甚麼仇怨,怎會喊打喊殺,只是想了解一下二位的想法。”
林天祿隨手將屋宅的房門關上,輕笑道:“聊聊這裕民村之事、也聊聊有關那豐臺縣之事。”
“上、上仙!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老者聽得一陣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若眼前這書生一上門就是喊打喊殺,他或許還能出手反抗一二。可此人上來卻溫聲細語,風度翩翩,反而令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覺頗感古怪詭異。
“——有趣。”
銅鏡虛影驀然嗤笑一聲:“你這凡人知曉妖鬼存在卻還能好言相語,倒是異於常人。”
“在下這將近一年來見識過諸位妖鬼,其中自然有好有壞,不可輕易一概而論。”林天祿鎮定自若道:“如今瞧瞧這位老人家與你之間的關係,聽你們二位交談的內容,想來我們應該能坐下相互溝通了解一番,而不是直接大打出手。”
銅鏡虛影古怪一笑:
“你這凡人,想聊些甚麼?”
“在下剛才偶然聽見了隻言片語。”林天祿朝老者笑了笑:“這裕民村內連年豐收、水產豐厚,難道是由這位鏡中的先生在暗中幫忙?”
“不錯,的確是我施展術法干涉此地氣運命脈,令此地更加富饒。”
林天祿聽得一陣啼笑皆非。
這滿身陰氣的妖鬼竟通曉風水相術,甚至還能庇佑一地風調雨順,謀來福祉...著實令人大開眼界了一回。
至於是否說謊,看看這位老人家如今臉上不容置喙的神情便能知曉。
林天祿並未在此人身上瞧見任何遭受陰術侵蝕影響的跡象,顯然未受操控。
“呵,你這小子...當真這般就相信了?”
銅鏡虛影低聲笑道:“你難道不覺得,會是我用些神神叨叨的假話矇騙了這小老頭,再用了些三流騙術讓他信以為真。”
“這位老人家雖然年邁蒼老,但眼神清明、氣血不錯,顯然並非痴傻不清的老糊塗。
而民間雖有不少神神鬼鬼之說,迷信不少,但今日我在村內轉悠了幾圈親眼所見...這裕民村確實人人安居樂業、資源充沛,稱得上生活幸福無憂。”
林天祿哂笑著拱手道:“至少我可沒瞧見過如此不求回報,卻還要專程坑蒙拐騙一位年邁老者的妖鬼。”
哪怕這老者是這裕民村的一村之長,可這村長是否會出問題,村內上上下下近萬人又有何人會瞧不出來?
而且這妖鬼放著村內男女老幼近萬人不去坑害,反而唯獨對著一位垂暮老者蠱惑誘導...著實有些自相矛盾,自討沒趣。
“嚯,你這年輕書生倒是眼力不錯。”
鏡中虛影似頗為意外。
但他很快饒有興致道:“如此說來,你是特意來與我說說好話,想要與這老頭一樣從我這邊獲得些好處?”
“無功不受祿,在下可不會希求甚麼恩賜。”
林天祿溫和笑著一拱手:“在下只是想問問,你為何會選擇幫助這裕民村?”
“為何幫助...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鏡中虛影語氣頗為隨意道:“當初偶遇這老頭在山中遇險,而我又恰巧路過,瞧他可憐便將其救下,之後便讓他代為管理整治這小漁村。
他為我做些凡人能幫上忙的瑣事,而我順手為這村子施加庇佑,勉強算有些合作。”
“這般聽來,你們二位倒是緣分不淺。”
林天祿轉頭看了看這位老村長,就見其臉上的神色漸漸鎮定下來,顯然發覺他並非是跑來找事挑釁的。
“當初是老夫受了上仙的幾番照顧,才能有如今這般境遇。”
“呵,這或許算得上是些許緣分吧。”
鏡中虛影冷笑道:“既已知曉,那你接下來還想問些甚麼。”
林天祿失笑道:“在下如今愈發好奇,妖鬼先生在古界之中又是何身份地位。”
“哦?”
此話一出,老者剛剛放鬆幾分的神情又嚴肅了起來,鏡中虛影更是輕咦一聲:“小子,你如何知曉我是古界之人?”
“今日在裕民村內詢問一番,每當在下問到豐臺縣之時,他們的反應實在有些古怪了些。”林天祿侃侃而談:“據在下前些時日的偶然瞭解,這豐臺縣後方有名為古界的勢力坐鎮,這自然便能聯絡一番。”
“古界的訊息會洩露出去,這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鏡中虛影的語氣變得頗為陰沉:“你想知道我在古界內的身份?”
“與其是好奇身份地位,不如說在下更為好奇古界的真正態度。”
林天祿摩挲著下巴,好奇道:“在來到裕民村之前,在下還偶然碰見過另一位古界之人。但他卻與你有些不同,更為殘忍兇暴,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著實是不講道理。”
“......”
古屋內沉默了片刻。
旋即,一抹常人體型的虛影在屋內緩緩凝聚浮現。
林天祿見狀有些訝然。
這算是....投影幻象?
一位白鬚蒼蒼的老者負手顯形,佈滿皺紋的面龐上流露出幾分譏諷之色:“看來,前段時日突然失蹤不見的鎮法左君,便是被你小子給幹掉的。”
鎮法左君?
林天祿心思微動,很快回想起當初碰見的第一位古界之人。
也就是當初那位突然發起襲擊的黑衫老者。
“老先生這是想要為那位惡徒報仇?”
“嘿,我與他可沒多少關係可言,他是死是活我更是管不到。”
白鬚老者一甩長袖,從屋內頓時飛來幾張椅子,無比隨意地斜靠著坐下。
“他往日在古界之中也算脾氣惡劣,臭名昭著,你若當真將其滅殺倒是件好事。省的整日在古界內流傳些無聊的閒言碎語,徒增厭煩。”
林天祿聽得眼神微動。
這般聽來,古界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你既有本事能將那鎮法左君滅殺,足以證明確實有些非凡能耐。”
白鬚老者有些吊兒郎當似的撐起膝蓋,咧嘴笑道:“此次前往豐臺縣,難道你也想分一杯羹?”
林天祿略作思酌,正準備開口坦然直言。
可就在這時,他與白鬚老者二人齊齊神色微變,轉頭望向四周。
有一股突如其來的陰氣在周圍浮現升騰!
有埋伏在此!
“怎麼回事,這村子受我庇佑,何時會有宵小之輩膽敢在此地胡作非為?
等等!難道是——”
白鬚老者似乎想到了甚麼,臉色劇變,連忙伸手將身旁茫然無措的老村長一把抓來,匆匆喊道:
“小子!你這人還頗有意思,只可惜還沒來得及與你多聊上幾句。你待會兒要是有本事還能活下來,將來有緣再見吧!”
話音剛落,就見這白鬚老者已然帶著老村長消失逃遁離開,速度極快,彷彿是要逃離麻煩的戰場一般。
林天祿眼神漸漸凝起,瞥了眼腳下極速迸發出深邃黑光的地面,抬頭看向逐漸崩塌破碎的屋頂。
“——無需在意那頑童,也無需理會這小小山村。”
在這座古宅上面,赫然間崩裂出道道彷彿通往無垠虛空的裂縫,甚是恐怖詭異,甚至從中隱約傳來極為磅礴駭人的威壓。
“只要將此人,擒下!”
宛若古鐘震響般的低沉嗓音自虛空中響起。
與此同時,從逐漸崩塌的房屋四周迅速浮現出諸多模糊不清的身影,紛紛捏動印訣,道道黑芒交織纏繞,轉眼間就將方圓幾十丈都盡數籠罩在其中!
感受著極速逼迫傾軋而來的重重威壓,林天祿站在原地亦巋然不動,面色冷靜淡然地環顧四周:
“原來如此,竟早已經在暗中佈局,設下天羅地網想要引我上鉤。
至於剛才那位老先生,反而毫不自知地成了你們的誘餌。”
“林天祿,你該束手就擒了!”
宛若驚雷的大喝聲驀然炸響。
嗡——!
陣陣驚雷自天際而落,烏雲籠罩,澎湃之威轟然自頭頂壓下,這方圓數十丈的地面當即支撐不住層層崩塌陷落。
同時還有無數密密麻麻的黑芒光杖如瓢潑大雨般落下,將四面八方各處都盡數封鎖,似有數百上千道咒術一同施展,交織錯落於這詭異驚人的大陣之中!
“封阻靈氣、斷絕地脈、隔斷氣息,哪怕是這滿天星辰你亦瞧不見哪怕一絲!瞧瞧你還有何手段掙扎反抗!”
裂縫中的洪亮之聲沉吟道:“最後快快施法免得徒增事端。將此人徹底封印禁錮,待抓回去嚴加拷打,定然問出此人身上究竟藏著多少秘密!”
轟隆——!
黑芒大陣全力運轉,在四周足有數十位模糊人影共同聚力施法,勢要以雷霆之速快刀斬亂麻,讓這場伏擊戰迅速落下帷幕。
這驚人陣勢幾乎震撼著整座村鎮,那遠遠逃遁開來的白鬚老者回首一瞥,望著黑夜中的沖天而起的澎湃氣浪,不免也是咂舌不已。
那現身出手的幾十人,可都是古界內的頗有名氣的好手,所用術式更是禁忌秘法,威能不俗,這等聯手施為的封印手段,哪怕當真是大羅神仙在世都要折戟沉沙。
這小子也是時運不濟,竟遭到那些個隱於幕後的老怪矚目。
或許,也足以證明這小子確實有著足以干擾計劃的本事,必須要將盡辦法提早剷除殲滅才行。
白鬚老者暗中嘆息一聲:“只可惜,這小子哪怕有通天的本事,今日都要栽——”
咔嚓!
一聲崩裂脆響,驀然間在死寂之中炸裂傳開。
“......”
在一道道驚愕萬分的目光注視下,一隻手掌竟直接撕開了黑牢光膜,在飛濺開的些許碎屑之中,隱約露出一副略帶冷淡的笑容。
“這等歡迎的陣仗還真是熱鬧。
只不過,我與你們完全不熟,可沒必要套這種近乎。”
林天祿目光冰冷地環視四周,瞥上那上空的模糊裂縫:
“索性將你們全部攆回老家去。又或者,你們所有人都給我留下來,哪裡都不要去了,安心留在這座村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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