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嫗的屍身倒下後,周身開始瀰漫出濃郁陰氣,似有重重鬼影浮現。
“你們快些退下。”
冰冷聲音驟然響起,程憶詩和華舒雅二人連忙抽回兵器,飛躍後撤。
與此同時,雲踏步緩緩走來,纖手不斷捻動印訣,道道玄奧複雜的陣印在半空中凝聚顯現,並逐漸將老嫗體內逸散出來的煞氣慢慢封存壓制。
“哈...”
一聲略帶顫抖的短嘆,就見不遠處的茅若雨面色發白地軟倒在地,緊緊抱著懷中的槐劍,精神顯得無比頹然乏力,一副昏昏欲睡的柔軟模樣。
華舒雅見狀,當即上前扶住其搖搖晃晃的身子:“夫人,身子可有不適?”
“只是有些體虛無力,並無大礙。”
茅若雨搖了搖頭。
她側頭看向另一側躺倒在地的屍體:“但還好我們不負使命,將這兩個不懷好意的惡徒阻攔在城鎮之外。”
華舒雅不禁感嘆道:“此事全靠夫人和雲姑娘二人努力,才能擊退這等恐怖的強敵。”
“沒錯。”
一旁的程憶詩聽見此話,也不由得頷首贊同道:“這等匪夷所思的怪物,妾身怕是賠上十條命都傷不到其分毫。”
少女心頭既有功成的喜悅,亦有幾分心驚膽戰。
凝視著那具看似再普通不過的屍體,她的眼神中充斥著絲絲複雜。
在雙方距離逐漸靠近後,才能真正感受到蠻境妖鬼所帶來的恐怖威壓。哪怕沒有主動激發威勢,就已然令她的身體感到戰慄,神魂為之震盪。
這絕非是尋常妖鬼所能擁有,更不是靠咬咬牙就能抵禦的畏懼不安——
雙方的境界差距,實在太過巨大。
若正面一對一的交鋒,別說是提起斧頭反抗掙扎,怕是瞬間就會被詭異莫測的手段滅殺,在無邊的恐懼中悽慘死去。
“靠你們二位牽制佯攻,才能讓他們二人在幻境中放鬆警惕。”茅若雨撥出一口濁氣,勉強露出些許笑意:“況且,還得多虧了天祿之前交代的這柄槐劍。”
“此物...”
程憶詩回首看向她懷裡的槐劍,不禁輕哼道:“你這狐狸精倒是緣分不淺。”
原本在出發前她也想嘗試一番,能否操控使用這柄槐劍。可沒想到手掌剛一觸及劍柄,就感覺到陣陣灼熱感傳來,著實沒有辦法抓握太久。
雖然不至於跟這兩位被一劍斬滅的妖鬼一樣下場悽慘,但受這股極陽之息侵蝕灼傷,同樣也不好受。
反倒是壓根沒有絲毫武藝基礎的茅若雨,深受這槐劍的喜愛,甚至都無需抓握兵器就能憑空御使,在其懷裡簡直如同乖寶寶般悄無聲息,彷彿生怕不小心傷到這位‘女主人’似的。
…有點讓人忿忿不平。
茅若雨輕柔笑道:“此槐劍通靈,程姑娘平日裡若多多給她澆水施肥,興許她就會待你更為親近一些?”
“這事還是你自己慢慢去做吧。”
程憶詩不鹹不淡地哼唧兩聲,不再開口閒談,目光轉向了正在盡力收拾爛攤子的雲。
氣質清冷出塵的銀髮少女,如今仍舊在不斷維持著陰術運轉,穩固並且消弭這些無主的陰煞之氣。
並非是茅若雨等人不出手幫忙,而是眼下這個局面...顯然不是她們能輕易插手。
這蠻境妖鬼雖然在她們的合力圍攻下被輕鬆擊殺,但其中既是借了槐劍之威、同樣還有云這位同為蠻境的強者在暗中佈下陷阱。
如今這妖鬼哪怕身死,其屍體上逸散出的氣息,即便只是沾染到一絲都足以對她們造成致命傷害,萬萬不可隨意接觸靠近。
而要是放任不管的話,這些陰煞之氣飄散出去...
這方圓幾里地內怕是要變成一片魔窟,凡人踏足此地都要深受荼毒。
念及至此,程憶詩不禁攥緊手中斧柄,面色凝重。
好在此次危機並非發生在縣內,而是這杳無人煙的山林之間。倒是得多虧那裴雪陽暗中送來了準確情報,讓她們得以在這裡提前設下埋伏。
轟隆——!!
又是一聲劇烈震響突然從遠處傳來,甚至引得大地一陣顫動。
程憶詩等人心頭微驚,下意識循聲望去,只是這昏暗無光的深邃夜色實在難以窺見具體景象,唯有絲絲令人不安的氣息隨風飄來。
這股感覺,或許沒有剛剛斬殺的兩頭蠻境妖鬼如此恐怖膽寒,但卻是讓人根本無法冷靜,彷彿風雨欲來般心頭惴惴不安。
“呼——”
與此同時,雲所施展的術式漸漸平復,程憶詩連忙開口道:“雲姑娘,是否要稍作休息?”
“不必,只是處理這些妖鬼的屍身而已,算不得多困難麻煩。有槐劍代為出擊,我所做的也不過是混淆了他們的判斷...他們雖是蠻境修為,但終究還欠缺火候,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雲側眸看向遠方,冰冷紅眸中閃過一絲異芒:“但真正的怪物在震動傳來的方位,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如今定然是前輩與其交手,我們——”
“待我將這兩具屍身徹底泯滅,我們便立刻返回縣城內部,免得突升意外。”
雲語氣平靜淡然地說道:“天祿很強,足以應付眼下的局面。”
茅若雨聞言心思微顫,輕抿紅唇間搖晃著重新站起身。
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的槐劍,正想開口再說些甚麼,但很快就被閃身上前的程憶詩攔腰一把抱起。
“誒?程姑娘你怎麼...”
“瞧你一副腿腳痠軟的樣子,妾身索性將你抱回縣內,省得在路上還得扶著你慢悠悠踱步踏青。”程憶詩緊了緊懷裡的豐腴嬌軀,朝身旁的華舒雅示意了一下眼神,當即率先朝縣城方向迅速飛奔而去。
華舒雅目光復雜地看了眼遠處愈發濃重的沉悶陰雲,低吟道:“前輩,還請一定要得勝歸來。”
...
...
“先生!!”
驚懼萬分的尖叫聲驟然響徹,原本在撥弄著琴絃的任吟姍早已忘卻彈奏,滿臉驚恐地豁然起身。
看著那幾乎被一掌拍碎的大地,她幾乎只覺得腦海一陣嗡鳴作響,心神空白,彷彿這巨怪一擊將她的神魂都一併震碎。
“...誒?”
但在片刻後,任吟姍卻頓時呆愣了一下。
遠眺望去,就見那巨掌竟是被一點點強行撐起,直至豪光一閃,那巨獸頓時發出慘烈呼嚎,半截手臂被那股霞光生生吞沒粉碎,踉蹌著連連後退。
凌亂腳步將大地踩的震動不斷,塵土宛若風沙般到處飛揚。
可那一抹寬厚背影卻依舊蒼勁筆挺,屹立在廢墟之中,不曾有絲毫的歪斜搖晃。其身上流轉的霞光愈發明亮耀眼,交匯成宛若熊熊烈火,好似黑夜中的一盞明燈。
下一刻,林天祿赫然抬手一掌拍出。
靈氣如同洪流般激盪,那真龍魔彷彿遭受到極為猛烈的衝擊,龐大如山般的身軀被強行震退,漆黑身軀被炸出道道皸裂傷痕,無數黑氣從其傷口中噴湧,幾乎險些被一掌直接拍的四分五裂!
“這、這等偉力...”
任吟姍看的一陣目眩,而因為畏懼而蹲坐在樹枝上的唐千門,如今已然是驚得目瞪口呆。
“這…不可能!”
她只覺眼前發生的一切,簡直如同天馬行空的夢境幻象一般!
作為蠻境層次的妖鬼,雖然還遠遠不如那些老牌強者底蘊深厚,對蠻境的一切都尚且懵懵懂懂。可並不代表她並無任何眼力見識。
這真龍魔散發出的陰煞之氣可謂恐怖,哪怕是這妖鬼道界內絕大多數的蠻境妖鬼都遠遠不如。其舉手投足間所帶來的魔威巨力,甚至可以稱得上移山倒海之能。
這一路上正是依靠韋延山幾乎拼盡全力的封印約束、再加上各方勢力數年的耐心籌備,才能讓真龍魔勉強受其操控指揮。
著怪物足以稱得上他們此次行動的最後底牌殺招,甚至要凌駕於羅星赤獸的威能,讓他們哪怕是碰見羅星之主親臨都有信心一戰。
可現在——
被他們給予厚望的真龍魔,竟然被這個男人三拳兩腳輕鬆擊退?!
“難不成,他已有了凌駕於蠻境之上的修為?!他究竟是如何辦到這等違逆天理之舉?!”
唐千門回想當初嗤之以鼻的諸多傳聞,她的臉色也愈發難看,只覺心頭愈發忐忑難安。
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絕非陰氣或是甚麼陽氣,更不是她這百年來見識過的任何一種內息,根本聞所未聞。
還是說...此人當真是凡人們口中傳頌的真仙在世?!
“果真是個大傢伙啊,還挺皮糙肉厚的。”
輕佻隨意的聲音從下方響起,令唐千門頓時渾身一顫,哆嗦著低頭瞧去,就見林天祿的身影竟不知何時出現在客棧廢墟旁。
任吟姍更是面露驚喜之色:“先生!那怪物當真不是您的對手!”
“這個大塊頭只是力氣大了點,應付起來倒是還好。”
林天祿擺了擺手,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揚首看向唐千門所在的方向:“況且,這所謂的真龍魔也絕非那麼簡單,你說對麼?”
唐千門眼神閃爍,沉默半晌厚才勉強扯動嘴角,聲音卻變得沙啞低沉:
“你的實力確實超乎了我等想象,要栽在你的手裡,我的確沒有任何怨言...
而且,你猜得不錯,這真龍魔並非真正的上古秘術,它不過只是一個‘陣基’而已,一個已經運轉啟動的大陣陣眼。”
任吟姍雙眼微微睜大:“你說...甚麼?”
這等超乎想象的恐怖怪物,只是這上古秘術的其中一環?!
唐千門攥緊雙手,面色複雜地沉吟道:“真龍魔滅,大秘藏龍陣便會自行展開...我們此行的目的並非只有長嶺,而是尋得一處可供施展秘術的‘地域’而已。無論是在縣城之外,還是在縣城之內...‘真龍出世’已然不可阻擋,這長嶺萬民終將被盡數吞噬。”
嗡——!!
宛若撼動靈魂的漣漪剎那間逸散,完全將方圓十里地內盡數籠罩覆蓋。
任吟姍呼吸一滯,瞳孔緊縮,在這一刻只感覺到錘鍛多年的神魂都一同律動般震顫了一下!
有甚麼東西...即將誕生!
她沒由來的升起絲絲恐慌,下意識低頭看向腳下,愕然發現地面竟不知何時浮現出道道宛若陣紋般的細密痕跡。
不僅僅是在腳下,周圍每一寸土地,甚至蔓延至視線盡頭之外...每一處角落都被無數陣紋所覆蓋!
“大秘藏龍陣確實只是掩人耳目之法,但此術同樣是真正秘法的一環。”唐千門面色蒼白地重新站起身:“萬道密藏,森羅千象,這埋藏在妖鬼道界內的執天龍脈,將會被徹底喚醒。”
“吼吼吼吼吼吼——!!”
真龍魔拖著殘破身軀仰天咆哮,自其腳下一路蔓延至十里開外的大陣當即迸發出極為森冷的霧氣,連同其軀體一同匯作黑光沖霄而起!
這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衝擊,令任吟姍和唐千門都不禁抬手抵擋,險些被強行震飛出去。但她們如今遠眺望去的眼神中卻充斥著驚駭之色。
那真龍魔全身竟開始急速崩裂破碎,兩隻宛若龍爪般的細長手臂直接從其體內穿透而出,生生將其身軀從內部撕裂扯開,最終探出了纏繞著深邃黑氣的巨大龍首!
旋即,這條散發著不詳氣息的黑龍當即仰首發出一聲撼天動地的龍吟咆哮,漫天驚雷齊齊炸響,化作無數雷霆轟然擊落大地,一時間電閃雷鳴、山呼海嘯般的魔威幾乎讓長嶺一帶陷入末日之景!
魔氣如虹,煞氣似龍。
轉眼間,便迎來這足以令世間秩序失衡的鉅變!
任吟姍滿臉失神地嗡動紅唇,彷彿已然徹底失去言語。
就連參與行動的唐千門此刻都面露呆滯,如遭雷擊般僵立原地,在狂風呼號下渾身顫抖,只覺自身在真正的天災面前竟是這般渺小脆弱。
她這些年來隨意追求的…就是這等末日?
“長嶺…不,西馬郡一帶要徹底完了…”
任吟姍恍惚間稍稍回神,面色卻充滿無助與恐慌:“先生…我們…”
“任姑娘,不必害怕。”
但在此刻,林天祿卻依舊展露著平和笑意,令任吟姍為之一怔。
“若心生不安,便繼續坐下彈奏樂曲便可。以音樂以心交心,興許能讓你更為安心冷靜。”
任吟姍美眸略微睜大,喃喃道:“難道你準備是要…”
“這是我今晚行動的真正目的,亦是我的職責。”
林天祿仰頭望著那條猙獰詭異的漆黑之龍,漸漸垂下雙手好似放鬆。
“我並不知曉此龍有何翻天覆地的手段威能,也不知其身份地位何等驚人。如今,唯有知道一件事情——”
他再度邁出了腳步,迎著陣陣凜冽狂風,愈發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而黑龍正怒吼著張開龍爪,摧天般的魔威在棄掌心盤踞,連同其身下的大地靈氣急速攀升狂湧,其威勢似要將大陣內的一切生物盡數毀滅!
直至,其奮力一踏大地,彷彿身化流光直衝雲霄。
“長嶺…由不得你們胡作非為!”
林天祿面露絲絲怒容,並指一劃,古樸斷劍飛旋著運氣而起,同時背後隱約有連綿仙山錯落浮現,宛若仙界畫卷齊齊展開。
嗡!!
斷劍急促劇顫,無數神紋竟逐一綻放豪光,在林天祿並指朝天之刻,金芒利刃從斷口中升騰湧現,剎那間竄升至蒼穹,洞穿黑夜。
劍氣沖霄、神威如獄,巍峨身影屹立於仙山之上。
黑龍狂怒,蒼穹色變,萬千陰陽之息在龍吟中噴流傾瀉,幾欲焚天裂地!
直至——
——長劍,斬落。
“從何處來,滾回何處去!!”
一念分陰陽,一劍碎黑夜。
籠罩長嶺地帶的末日之景,雲消雨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