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袖輕撫,揮散四周環繞的點點星光。
茅若雨飄若天仙般重新落回地面,周身激盪的陰氣洪流漸漸平復,宛若湖潭般寂靜無波。
一襲紋繡絲袍裹身,映襯著豐腴無暇的胴體,薄紗流蘇飄蕩,絲水蓮足輕點,清冷聖潔的出塵氣質,令其恍若從天宮現身走出的仙子。
“呼——”
她輕籲一聲,看向抬起的雙手。
原本急切不安的心靈,已然冷靜下來。時隔多日再度變成這幅身姿,茅若雨心底依舊平靜。
“那枚玉墜還真是不留情面,竟會被你強行收走。”
黑髮女子驀然開口,打破了這份清靜。
她收起琵琶,一邊隨意把玩著胸前秀髮,緩緩走來:“不過我現在更好奇,你究竟是誰?”
“奴家自然是茅若雨。”
茅若雨冷眸微抬,輕啟朱唇道:“你若想傷害天祿,便是不許。”
回想剛才聽聞的威嚇之言,她的眼神更為森冷幾分。
“這番話聽起來倒是情真意切。但——”
黑髮女子嘴角揚起,雙唇嗡動間盪開一縷不易察覺的波紋:“明明是藉助了玉墜之力,如今卻自稱茅若雨?”
“你說什...”
茅若雨秀眉微蹙,正想開口反駁,但很快神情怔住。
她略顯茫然地扶住額頭,原本空靈清幽的心境泛起了一絲漣漪。
“終於有所察覺?”
黑髮女子彷彿沒有絲毫防備之心,笑吟吟地踱步靠近而至:“如今的你,只是受玉墜中某一道意識附身,才會變成這幅模樣。”
說話間,她十分輕佻地拂過茅若雨鬢角的純白秀髮,“而且還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你本身,讓你的性情愈發冷淡。”
茅若雨側身閃開對方的親暱舉動,微抿粉唇。
只是——
她卻並沒有出言駁斥。
因為一股淡淡的違和感已在心間盪開,如同兩股意識自行割裂,一時間心神倍感動搖。
沉默片刻,她下意識地呢喃出聲:
“...不是,茅若雨?”
“你當然不是茅若雨,只是鳩佔鵲巢而已。”
黑髮女子悄然來到背後倚靠上來,輕捻著如絲般冰涼順滑的流蘇緞帶,低吟道:“真正的茅若雨,又怎會是這樣一幅打扮,又怎會是這幅冰冷冷的性格?”
“我...”
茅若雨雙眸輕顫,面露絲絲不適,只覺腦海中的意識變得愈發混亂。
見她心防在三言兩語下已是不攻自破,周身陰氣彷彿失控般震盪溢體,黑髮女子嘴角譏嘲笑意更盛,右手一路沿著肩頭輕撫至絲袍腰際,順著縫隙摩挲起白皙如雪的肌膚。
“閉上眼睛安靜沉睡吧,我會代替你照顧好相公的。”
“......”
茅若雨驀然回首望來。
黑髮女子眼神微凜,動作一頓。
面前這雙淡紫雙眸中已無絲毫情感波瀾,彷彿化作千年玄冰,只剩下純粹的空寂冷漠。
僅僅只是一個眼神,便令黑髮女子有股如墜冰窖般的錯愕感,渾身都泛起刺骨寒意。
“真是可怕...”
黑髮女子勉強露出笑容:“那軟弱的蠢丫頭睡著之後,你竟會變得如此嚇人。”
“——真是胡鬧。”
‘茅若雨’朱唇微啟,聲音更寒:“為何做這種無理取鬧之舉。”
“此地環境合適,我自然出來瞧一瞧。”黑髮女子收回佈滿點點冰晶的右手,詭笑兩聲:“況且,我正想探探你的底細。”
“...我與你並非敵人。”
‘茅若雨’眉宇間寒意散去幾分,輕嘆一聲:“我會將力量借予你們使用,只是想保得你們平安無事。”
“我自然明白。”
黑髮女子湊近上前:“我之所以能夠誕生,興許還有幾分你的功勞。於情於理,我反而得向你好好感謝才行。不過——”
“你究竟是何身份來歷,目的是甚麼?”
她神色已化作肅穆:“為何會藏身於那枚玉墜之中,又為何能與‘我’魂魄相融,意識同化!”
言至此,雙眸中閃過一絲森然煞氣:“你,又是否想對相公不利!”
“我如今與‘茅若雨’相依相存,早已捨去過往,你也無需擔憂我心懷歹意。”
‘茅若雨’眼簾微垂,輕聲道:“除非我身死道消,否則不會讓天祿他有絲毫損傷。”
看著她臉上浮現絲絲柔意,黑髮女子頗為意外地一挑秀眉。
“看來...倒是我太過多慮?”
雖然對過去依舊不曾提及,但這份言語中的堅定卻無比清晰。
“...我已知曉你此舉意義,不會再出言干涉。但勿做過了頭,徒增雙方心生芥蒂。”
‘茅若雨’漸漸閉上雙眼,隨著心靈沉澱,氣息歸於平靜。
直至再度甦醒,茅若雨眼神恍惚一瞬,很快恢復了自我意識。
她臉色複雜地看了眼面前的黑髮女子,輕聲道:
“既然誤會解除,那我們——”
“錯了。”
黑髮女子卻驀然流露出妖異笑容:“我只是臨時起意,想出言逗弄那個古怪女人一番,真正的目的還是你啊。”
茅若雨聞言面色一怔。
待回過神來,才發現對方手中竟凝聚起金紅摺扇,扇面如同刀鋒般驟然划來!
鏘——!
冰冷鋒芒在胸前一閃而過,卻只切斷了一抹殘影。
“躲的真快。”
黑髮女子輕輕舔舐摺扇上的金色刀鋒:“本想在你胸前留下一道傷痕的。”
茅若雨飄然落至遠處,神色漸冷:“你這是何意!”
“你既然要吸收這月衍之息,用以壓制體內慾念。於我來說可是‘大禍臨頭’。”
黑髮女子舉止妖嬈地開啟奢華摺扇,掩唇笑道:“我自然得抓住這最後機會,好好出手妨礙你才行。當然,若換成另一種簡單直白的說法,便是——”
她微微捻起裙角,令包裹黑絲的美腿肌膚若隱若現,美眸慵懶半眯:
“爭寵~”
茅若雨無奈一嘆:“哪有自己與自己爭的。”
“聽起來確實古怪,但我可是心癢難耐,等不及想要瞧你痛哭流涕的模樣!”
見其展露出妖媚笑容,欲勢再戰,茅若雨秀眉微皺,玉手輕抬。
“胡攪蠻纏!”
下一刻,就見黑髮女子腳下赫然升騰起大量冰晶,轉眼間將其半身徹底凍結!
“嗯?!”
她面色微變,連忙強行震碎這些冰晶。但裙襬破碎,雙腿已留下道道凍傷痕跡。
“這幅身姿,果然讓你變強了太多。”
黑髮女子卻毫不畏懼地凜然一笑,踏步疾馳,閃出道道虛影。
數道黑影從四面八方齊齊襲來,裹挾著宛若詛咒般的黑氣,宛若鬼影尖嘯,地獄之影。
茅若雨冷眸微瞥,同樣抬手凝聚起純白玉扇,如悄然起舞般轉動身姿,踏空飛躍,將襲來的所有攻勢在頃刻間盡數化解消弭,摺扇順勢一掃,冰風漣漪剎那間拂過盤繞在四周的濃郁黑霧。
咔嚓咔嚓咔嚓!
只聽見一連串冰潔之聲,黑髮女子的身影也被凍結在其中——
“真是...比我想象中更加可怕啊。”
幻影散去,心有餘悸般的聲音從另一側響起。
就見黑髮女子正單足輕點在一片冰雕之上,懷抱琵琶,面露感嘆之色:“明明當初在幽冥界內被雲姐姐玩弄於鼓掌之中,如今親身體會起來,倒是強的驚人。”
感嘆之際,她迅速奏響懷中的琵琶,化作道道詭譎魔音激盪而出,縈繞四周。
恍惚間,周圍似有無數鬼影異象頻生,陰風呼嘯。
但茅若雨只是眼角一掃便收回冷淡目光,恍若不聞般屈指連彈。
砰砰砰!
聲聲炸響,這些異象連同周圍冰晶雪景頃刻間被全部震碎,飄散成漫天飛舞的冰雪光點。
她反手取出一根玉簫輕抿吹奏,清冽悠遠的蕭聲瀰漫迴盪,悄然將錚錚鳴動的琵琶之聲漸漸掩蓋,直至撫平化解。
“你——”
黑髮女子神情微驚,額頭上滲出絲絲冷汗。
不知不覺間已面露幾分急躁,越發急促地彈動琴絃,似是想要強行搶回戰局主動,不願落入下風。
茅若雨眸光清澈平靜,吹奏之際緩緩邁出腳步,一步步朝著對方靠近而去。
兩股音律似化作無形刀鋒劍影,在這片空虛之地激烈交鋒碰撞,炸開道道無形漣漪。
但又有刺骨寒風穿透攻防之圍,不斷撕扯擠壓全身,令黑髮女子連連發出悶哼,踉蹌後退。
“可惡...你、你別過來!”
其嬌顏上已漸漸不復原先的傲然嫵媚,彈奏之聲愈發乾澀刺耳,撥弄琴絃的左手也變得遲緩無力,顯然已在陰術較量上被迅速壓入下風,甚至連反抗都難以辦到!
直至最後,她甚至只能眼睜睜看著茅若雨來到了自己面前,面露驚懼。
蕭聲一轉,玉簫在纖指間輕柔旋動,順勢輕輕點出。
“唔!”
黑髮女子懷中琵琶當即碎裂,面色慘白地踉蹌坐倒在地,只餘下絲絲無力嬌喘。
“你已經輸了。”
茅若雨以玉簫直指著她的面龐,淡淡道:“解除此地幻境,讓我們離開。”
“嘿...”
黑髮女子捂著起伏不定的胸口,螓首微抬,露出些許虛弱笑容:“這裡可不是由我構成,只是藉助儀式現身與你交談而已。要想離開此地也不是我說了算...咳咳咳!“”
她驀然咳嗽幾聲,吐出兩口鮮血。
茅若雨見狀面色微變,下意識收回玉簫。
“你受了重傷?”
“渾身筋骨...都快被你震斷啦。”黑髮女子又嘔出兩口汙血:“沒想到我們雙方的實力竟有...如此差距,咳咳咳!”
見她悽慘模樣,茅若雨不由得秀眉微皺,低聲道:“你剛才欺負傷害舒雅,此舉便當做嚴懲,往後可萬萬不得隨意傷害他人。”
“咳咳咳!”
聽其咳嗽聲愈發慘烈,已是無力趴伏在地,她心中暗歎,準備上前幫忙瞧瞧傷勢。
但在這時,原本滿嘴是血的黑髮女子卻驀然揚起笑容。
“即便借取了力量,你依舊還是這般毫無防備啊。”
“你說什——”
一雙纖柔手臂悄然從背後探出,緊緊環繞住了她的纖腰。
“就像現在一樣!”
噗嗤!
彷彿有甚麼東西扎破了面板,令茅若雨悶哼一聲。
她連忙側首望去,就見黑髮女子竟埋首在自己的頸間,朱唇緊緊印在肌膚上,絲絲溫熱傳來的同時,似體力正被對方一點點汲取而去!
“你、你怎麼會用這種...”
茅若雨面色一驚,正想揮手將其震退,但陣陣酥麻乏力之感驀然湧上心頭,渾身僵硬,顫抖著一時竟動彈不得,美眸閃爍茫然恍惚,喉嚨中發出絲絲不適低吟。
...
半晌過後,她臉上已露出幾分虛弱之色,輕喘掙扎,身子卻愈發軟弱無力,包裹白絲的修長雙腿一陣顫動,險些沒有站穩腳步。
反倒是黑髮女子緊了緊雙手,將其搖搖晃晃的身子輕柔抱穩,唇齒間一陣吮吸抽取,面頰略微凹陷,彷彿是要將其魂兒都給一併吸取出來般,發出漬漬水聲。
“呃!”
茅若雨美眸微微瞪大,眼神愈發晦暗無光,雙手十指一陣扭動,只感覺體內陰氣、魂力都被盡數抽走,全身愈發虛弱無力,連意識都有些模糊不清。
側眸瞧著她漸漸失神的面龐,黑髮女子眼中含笑,又是一陣意猶未盡地吮吸過後,才鬆開了雙手。
茅若雨頓時軟弱無骨般岔開雙腿癱坐在地,面色恍惚地躺倒下來,只餘下精疲力竭的喘息聲。
“雖然性子過分溫柔,但體內的陰氣倒是當真可口美味,簡直取之不竭。”
黑髮女子屈膝半蹲在旁,輕舔著略帶血絲的嘴唇,笑吟吟地撫弄著她這一頭雪白銀髮。
“不過如今看來,你顯然還是太過天真。”
“你...”
茅若雨顫動著櫻唇,極為吃力地伸出右手。
“事到如今,你難道還有甚麼翻盤之法?”
黑髮女子將她的面龐掰到眼前,俯身嬉笑道:“還是說,想讓我繼續將你體內的陰氣抽取乾淨?”
噗嗤!
劍光悄然閃過,帶起一抹灰氣。
“唔?!”
黑髮女子面色微變,捂著肩頭傷口連連後退。
定睛望去,這才發現華舒雅竟不知何時從昏迷中甦醒,甚至連姿態都發生了變化,烏黑青絲化作銀白,素白襦裙變幻作綺麗誘人的纖薄綢袍,袒露著大片嬌軀玉膚。
“是玉墜?!”
黑髮女子咂舌一聲:“剛才伸手間的功夫,竟然將玉墜傳到了你身上?”
華舒雅雙眸寒光閃爍,提劍步步走來。
“真是麻煩一個接著一個來。”黑髮女子冷哼出聲,重新站起身:“既然你還要反抗,那就揮劍吧!”
“......”
但面對來襲敵意,華舒雅卻深吸一口氣,驀然鬆開了持劍的右手。
看著長劍於半空中潰散,黑髮女子頓時一陣愕然。
“你這是何意?!”
“夫人,這場爭鬥到此為止,好嗎?”
“你在說甚麼渾話!”
黑髮女子面色一寒,氣勢洶洶地步步逼近:“既然不肯與我一戰,那我就讓你好好躺倒在地反省一下!”
說話間,她在掌心中凝聚起剛汲取來的澎湃陰氣,一掌陡然轟出!
陰風在面頰旁呼嘯而過,颳起一陣凜冽狂風。
髮絲飛揚飄蕩,帶著絲絲刺痛之感。
但——
華舒雅抬手握住了停頓在面頰旁的右手,輕聲道:“夫人,你其實並未想真的害死我們。剛才那些言行舉止,都是在故意威嚇哄騙而已。”
“你這丫頭——”
黑髮女子眼中浮現一絲慌亂,顯然沒料到華舒雅竟會做出出乎意料的反應。
但片刻呆滯後,她急忙想要抽回手掌。
“夫人,我不知你身上究竟發生何事,為何會出現兩股意識。但我只希望你能平安無事,不要再作爭吵。”
華舒雅正色勸解道:“如今情況未明,我們還是一同攜手度過危機才對。往後你要是再心懷不忿,舒雅我任由你隨意處置。”
“......”
黑髮女子聞言漸漸停下了掙扎之舉,一臉複雜地看著面前神色肅然的少女。
“你...何時變得如此油嘴滑舌?”
“我只是實話實說。”
“剛才,我明明還出手傷了你。”
“我致歉不明是非,將夫人當成了敵人,更是我理虧。”華舒雅搖了搖頭:“雖然吃了些苦頭,但我並未生氣。當然——”
她重新在掌中凝起長劍,反手插在身側的地面,果斷沉聲道:“夫人今日欺負我之事,往後我定然會討教回來,可不能白白捱打。”
看著她滿臉認真的表情,黑髮女子微微瞪大雙眼。
沉默片刻,她驀然低聲一笑:“舒雅倒還算有脾氣。”
“夫人,你...”
“罷了!今日胡鬧也就到此為止吧,若再欺負你們,怕是當真徒增不快。”
黑髮女子抽回右手,輕哼一聲,回身來到了茅若雨身旁蹲下,不禁嘲笑道:“竟然還要其他女人幫你求情,真是不成樣子。”
茅若雨吃力地重新支起身子,輕喘道:“你剛才那些言行,果然都是...”
“當然都是真心實意,奴家早該佔據你的意識,奪走肉體,與相公好好纏綿一番。”
黑髮女子目光冰冷地瞪了她一眼:“下次見面,我們再好好算賬!你便牢牢記住今日慘敗,往後可不要再栽了跟頭!”
她猛地抬手伸出,整個人同時潰散成一團黑霧,重新匯入到茅若雨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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