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
一名蘊含著人與妖兩者血脈的女嬰呱呱墜地,生於一大宗世家。
她被父母賜名雲,意喻是家中寶玉,又有神韻護體,能身負奇緣。
而云的父母雖是人與妖相戀結合,但因地位不凡,並未遭受過多的迫害與波折。只是她的母親在與宗族抗爭中被廢去功力,成了一平凡女子,在家中安心養育她長大成人。
本該,是這樣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
但在十四歲那一年,她體內潛藏的妖脈自行覺醒,如得天運般境界飛漲。
她得到了超越常人的力氣、自悟領略了神奇玄妙的陰術。
但未曾料到,妖脈的覺醒並未給她帶來好運,而是招來了覬覦她血脈的惡徒強敵。
最終,親眼目睹自己的父母遭遇不測——
雲她被捲入了仇恨的旋渦。
她拼盡全力殺了仇人、順藤摸瓜滅了仇人背後的密謀者...不知道殺死了多少人。
但隨著血仇得報,她卻早已迷失了本心,被鮮血迷了雙眼。
肆意妄為地享受著一切,盡情放縱自己的本能。
去挑戰、去廝殺、去戰鬥...早已拋棄了一切情感,沉溺在搏殺的快感中無法自拔。
而在這期間,她遇見了值得信賴的友人、遇見了追求他的青年、也遇見了形形色色的好人與壞人——
但這一切,她終究是錯過了。
...
“直至我幡然醒悟,褪盡煞氣,懷念起失去的情誼,卻已在這幽冥界內待了幾近百年,外界大概早已物是人非。”
雲幽然嘆息,嫵媚聖潔的嬌顏上帶著惆悵:“是我的盲目,錯失了本該擁有的幸福,怪不得任何人。”
“前輩...”
茅若雨從其懷中緩緩坐起,眼眶處還留著哭紅的腫痕,聲音略微喑啞道:“你後悔嗎?”
“最初的百年,我很後悔。之後的幾百年,我又不後悔了。”
雲重新展顏淺笑:“而如今,我又開始懷念起過去。或許人老之後,總歸比常人更易追思。”
“只是姑娘你...”她溫柔撫摸著茅若雨的臉頰:“如今大哭一場,是否有好受些?”
“多謝前輩關照。”
看著對方雙峰上閃爍的淚水痕跡,茅若雨連忙道歉:“讓前輩看見了奴家的醜態。”
不過,她此時的心情確實舒緩不少。
“但前輩將那些悲傷遭遇告訴奴家...”
“無需介意。能與人分享過往,於我來說也頗為欣喜。”
“前輩當真是位...”
茅若雨輕聲感嘆道:“溫柔賢淑的女子。”
若非其不斷開口安撫、分擔不安,她甚至無法想象,自己獨自一人待在清冷深幽的幽冥界,究竟會是何等悲慘的下場。
雲搖頭失笑道:“能得姑娘這番稱讚,我心底可有些竊喜。”
“——前輩之前說,想要了解如今人間的變化。”
茅若雨稍稍坐正身姿,壓下心頭的絲絲憂傷,輕柔道:“奴家便與前輩儘量一提。”
“不必勉強。”
雲背後盤繞的狐尾溫柔裹住兩人身體:“姑娘隨意說叨兩句便可,若是睏乏了,就閉上眼睛好好休息一會兒。”
茅若雨見這些毛茸茸的狐尾有些訝然,但很快便收起胡思亂想,語氣平緩地講述起這些年來的種種見聞。
...
不知過去多久,茅若雨已然言盡。
而云聽至最後,神色複雜,閉起眼眸感嘆道:“果然世道變化萬千,難測難料啊。當年如此鼎盛的妖鬼一脈,卻只剩下‘鬼’之一字,而妖物卻早已沒落,寥寥可見,淪落到幾乎被遺忘的地步。”
“前輩,難道當年世間有很多妖物?”
“自是如此。若不然,這妖鬼二字又是從何而來?妖與鬼,如世間兩極,相互依存而生。”她張開右手,在掌心中升騰起兩股似是而非的流光:“只是妖類以血脈根骨為生,而鬼類則以天地陰煞之氣為生。”
茅若雨默然無言。
望著其掌心裡的光點,她此時心頭很是平靜。
或許是想到自己再也無法脫身離開、又或是本性如此,她如今對這些力量已沒了絲毫興趣。
唯有那道身影,依舊如烙印般深深刻在腦海當中,恍惚間又再度想起。
“姑娘,剛才所談之事。似乎並未提起你的情感歷程?”
雲悄然開口,露出溫柔淺笑:“能讓你如此刻骨銘心之人,想必是一位極為俊秀的男子?”
“他確實很...”
茅若雨抿了抿朱唇,沉默片刻,心傷湧現,不禁小聲哽咽起來。
見她面露哀傷,雲連忙俯身上前,將其擁入胸懷中:“抱歉,我開口說了些不合時宜之事。姑娘如今還是放空心思,儘量不要——”
“...無妨。”
茅若雨眼眸微垂,喏喏道:“林先生他是位很可靠、又很風趣的男子,哪怕相處只短短數月,但兩人間的點點滴滴,令奴家對他早已暗生情愫,”
“奴家很欽佩他,佩服他有著遠超凡俗的琴藝與文采,感嘆著他有好似仙神般的修為大能。同樣也留戀他對奴家平日不經意顯露的愛護與關照,敬若賓客,又體貼入微。”
言至此,她不禁揚起絲絲笑意,恍惚呢喃道:“先生他又怎會料到,奴家就是這般愚蠢盲目,僅僅只是些許真心好意...奴家就已經一頭栽進了溫柔鄉中,不可自拔。”
雲聽見懷裡的聲聲呢喃,每一句話中都飽滿著滿滿的不捨與依戀。
這份熾熱的情意,令雲有些驚訝,卻又心生憐惜。
如此痴情女子,終究只能與其情郎天各一方。
“唔?!”
但在這時,茅若雨突然捂住胸口悶哼出聲,嬌軀輕顫不止。
雲神情微怔,隨即臉色沉下:“神魂激盪,陰氣溢體,以至對四周的煞靈冥氣也抵禦不住?”
她思忖片刻,連忙招手喚起湖泊中的清冽水流,將茅若雨的全身迅速包裹起來,直至化作一丈寬高的透明水團。
正欲伸手幫忙,但她的動作在這時卻驀然一頓,瞳孔緊縮。
“月魂聖宗的氣息,她是...新一任的月衍聖女?”
死一般的寂靜。
她僵著伸到半空的手臂,眼神閃爍不定。
懷中的絲絲暖意仍在,那份源自真心的交談猶在耳畔。
或許這千年枯坐,當真洗淨了自己身上的所有邪念?
雲怔然許久,不禁自嘲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