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風四起,在冷清長街中帶起呼嘯之聲。
雖然陰氣還未太過濃郁,但突如其來的變故,仍讓茅若雨嚇了一跳。
“難道有鬼魂現身?”
她急忙環顧四周,卻只見幾名行人匆匆走過。
這些凡人雖分辨不出陰氣,但蕭瑟寒意仍令他們忍不住打起冷顫,腳步更快幾分,生怕在外多作久留。
“陰氣的流動確實不對勁。”林天祿略作沉吟道:“或許跟環境有關。”
“那我們該...”
“先去吃頓飯。”他側頭望向不遠處的酒館,感受著其中彙集的陰氣,輕笑道:“恰好問問當地情況如何。”
...
踏至酒館內。
氣氛清幽,不過寥寥幾人坐於此地。
林天祿招了招手:“掌櫃的,來些開胃小菜,兩碗米飯。”
“好、好...”
但站在櫃檯處的中年男人卻面色蒼白,連忙擦了擦額頭冷汗,神色匆匆地鑽進後廚。
茅若雨撫裙入座,不禁壓低聲音道:“先生,這酒館頗為古怪。剛才那掌櫃的臉色很是難看,就好像...”
“酒館三名客人,其中兩名鬼魂,一名幽鬼術者。”
林天祿神情淡然地倒了兩杯茶水:‘如此森冷氣息,也無怪乎那掌櫃的會嚇得瑟瑟發抖。”
茅若雨心頭微跳,不著痕跡地掃了周圍一眼。
她剛才都未曾發現——
這些鬼魂都在刻意收斂氣息,偽裝成凡人。
是不想在冥途開啟前暴露身份和實力?
“先、先生您的小菜...”
片刻後,一年輕小廝雙手微顫地將餐碟端上。
林天祿朝他露出溫和笑容:“聽聞如今縣內宵禁極為嚴苛,還不知這酒館會開到何時?”
“大概...再過一個時辰左右吧。”
看他一副牙齒打顫的緊張模樣,林天祿失笑道:“小兄弟不必緊張,在下可不會吃了你。不過近日縣內危險不少,你們還是早些將店門關了吧,免得招惹麻煩。”
“多、多謝先生提醒。”
小廝訕笑拱手,這才快步離開。
錚——
一縷琴音悠然響起,如清泉流水般通透清冽。
茅若雨神情微怔,不曾料這館內竟會響起琴聲,不禁循聲望去。
在酒館燭火暗淡的角落中,隱約瞧見一名抱著琵琶撥動琴絃的黑髮女子,只是燈火稍暗看不清容貌。
“這酒館內竟還有...”
茅若雨臉色陡然一變。
這琴音,不對勁!
與此同時,在酒館內的另外幾人紛紛皺眉瞥去,沉吟片刻,或是乾脆起身離席,或是乾脆化作青煙遁走。
轉眼間,酒館內頓時空無一人。
而琴絃樂律卻未曾停歇,絲絲輕柔之聲不斷奏響。
茅若雨神色變幻,只覺得這琴樂猶如勾人心絃的邪音,聲聲匯入心間。
雖不至於令她感到難受,但這毫無疑問是陰氣所致。
並非當初她與程憶詩玩鬧時動用的那點小伎倆,而是貨真價實的陰術!
“先生快...誒?”
她剛想開口提醒,但很快滿臉錯愕地眨了眨眼眸。
體內驟然升騰起一陣熱意,將那股淡淡不適完全抹除,只剩下優美樂聲在耳邊奏響。
“夫人,身體可有不適?”
“...無礙。”
茅若雨搖了搖頭,心下已是瞭然。
這熱意她自然熟悉,正是這兩日與林天祿合奏笛樂時產生的濃烈陽氣。
不僅讓她的實力有所提升,就連旁門陰術也能自行抵禦——
“此情倒是越欠越多。”
茅若雨不禁暗歎一聲。
林天祿夾了塊醬肉放入她的碗中:“夫人走了一天,切莫餓著肚子。”
茅若雨重煥笑顏,同樣夾了塊肉遞迴碗內。
“倒是先生得多吃點。”
兩人相視一笑。
琴音依舊,但略微變得急促幾分。
林天祿收回目光,端起瓷杯遙遙行禮:“姑娘琴藝不凡,曲子彈得不錯。只是這用膳之地,還是彈些舒緩輕柔的曲子更好些。”
“......”
黑髮女子手指一頓,琴音頓止。
“當真古怪。”
她幽然開口,嗓音顯得頗為低沉:“你竟毫無感覺?”
“此曲確實玄妙,暗含哀思。”
林天祿笑了笑:“但我個人不喜這等哀愁憂思的曲調。姑娘若能奏幾曲歡快曲子,在下倒能打賞些許。”
“......”黑髮女子又陷入沉默。
只是她此時正暗暗攥緊了雙手。
“既然先生愛聽舒緩樂曲,那我就獻醜一番。”
錚——
琴音悄然再起,絲絲入扣。
林天祿側頭對茅若雨輕聲道:“夫人先安心填飽肚子。”
“先生也別呆坐著。”
望著兩人自顧自地配著樂曲吃起晚膳,黑髮女子咬緊牙關,琴聲愈發急促,面露焦急不安之色:
“這、不可能!”
...
半刻鐘後。
林天祿起身走到桌旁,俯看坐在角落中的黑髮女子。
離近一瞧,倒是位頗為年輕的少女,雖稱不上美豔奪目,但還算清秀溫雅。
“你、你究竟想做甚麼?!”
而此女已沒了冷靜淡然,正抱著琵琶縮起身子,滿臉驚慌失措。更是受了不淺內傷,嘴角都淌出絲絲鮮血。
她心中早被恐懼所充斥。
眼前這個男人...實力根本深不見底!
初時她確實只動用一點微末陰術,用以勾人心絃、迷惑心神。
可她接下來卻未曾有絲毫留手,無論她施展何種陰術,此人根本毫無動搖,別說造成絲毫影響,反而是她自己接連遭受反噬,魂魄受創,幾欲嘔血暈厥。
而且,自己竟真成了普普通通的彈琴女,為其演奏了半刻鐘的小曲!
“姑娘何必害怕?”
林天祿驀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笑意:“最初,可是你先行對我二人施展了陰術。”
“我、我——”黑髮女子面色發白,一時無言。
“你很擔心,我會對你出手?”
“還、還請原諒...”
“那就老老實實回答我一些問題。”林天祿神情略微肅起,沉聲道:“你若如實相告,興許我能饒你一回。”
黑髮女子聲音發顫:“先生...請說。”
“那所謂冥途儀式,究竟是何模樣?”
“先生難道不——”
她連忙閉嘴收聲,小心回應道:“冥途是從古時流傳下來的盛大儀式,每隔兩年輪換各地,由德高望重者主持,在豐臣國內大多都由羅星之人負責。
至於冥途儀式,是藉由古傳秘術開啟通往幽魂之地的途徑。其中可謂自成一界,雖危機難料、但充斥大量機緣等待發掘。而再過兩三日後,冥途便會徹底開啟。”
林天祿略作思忖道:“如何獲得參與冥途的資格?”
“無論何人都可參與。只是...各大勢力把持一些冥途秘地,需憑藉冥途令才可踏入。尋常‘偏門’無法擅自靠近。”
話音剛落,黑髮女子瞧見林天祿從懷裡取出的令牌,頓時瞪大雙眼:“羅、羅星冥途令?!”
“憑藉此物,便可參與秘地?”
“正、正是如此!”
黑髮女子又驚又懼,心中更後悔萬分。
此人竟是羅星成員,她這偏門膽敢隨意招惹,怕是...
林天祿若有所思地將令牌收起。
旋即,他微微一笑,將幾文錢輕放在桌上:“姑娘的琴藝不錯,往後靠這份手藝去好好過生活,總比像今日這般擔驚受怕要好。
若當真奪人性命,你還能否心安理得奏出這歡快樂曲?”
“誒?”
黑髮女子頓時怔住:“你...”
她面色幾度變幻,望著桌上的銅幣,一股惱怒之意油然而生,不禁起身急切道:“你可知我這獨身偏門流露在外,是何等孤苦無依,若不靠陰術去汲取精氣,我又如何自保——”
“到扶陽郡甘昌村,泉湧坊內有一賢淑女子可助你平安。”
林天祿神色溫和,淡然道:“若生存無憂,希望姑娘你能維持住一顆人心,切莫在歧路上愈走愈遠。
至於該作何決斷,姑娘應該已有定奪。”
言畢,他轉身離去。
黑髮女子呆然癱坐回原位,茫然失措地看著桌上的幾文錢。
她似乎未曾料到——
自己竟會受人指點援助。
明明她之前曾心懷惡意,只想從他們身上汲取精氣來補足自身。明明見其男女和睦融洽,心頭便升起了嫉妒與惱怒。
如今的自己,當真還有一顆人心?
心頭莫名泛起絲絲酸澀之意。
沉默半晌,她默默收起銅幣,起身行禮,這才悄無聲息地消散離去。
...
茅若雨望著女鬼離去的方向,輕聲道:“先生不準備將其誅滅?”
“她雖暗中施術意圖下手,但終究留了幾分力,而且身上並無血腥煞氣,顯然還未曾濫造殺孽。”
林天祿重新坐回原位,輕笑道:“與夫人當初有幾分相似之處。”
茅若雨美眸微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若非遇見先生,或許她如今仍與這琴女一樣,在暗中做些鬼祟之舉,得過且過。
“——當真有趣,沒想到先生竟會將那琴女放走。”
恰至此時,一道儒雅笑聲驀然響起。
茅若雨心頭微驚,下意識仰頭望去,就見二樓正坐著位青袍書生,撐膝斜靠在窗框上,俊秀面龐上流露著幾分輕浮笑意:
“我原以為先生這等高人,會直接將其誅殺才對。”
“人與鬼不分貴賤,濫殺毫無意義。”
林天祿抿了口清酒:“你在二樓已坐著許久,不妨下來好好聊聊?”
“這倒不必,在下早已習慣懶散坐——”
青袍書生話音未落,身影便瞬間出現在了一樓大廳內,踉蹌著坐到椅子中。
“什——?!”他臉上的笑意驀然僵住,瞳孔緊縮,猛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