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舒雅感覺自己的狀況十分奇妙。
說不清,道不明,只是瞧著那黑紗女子,她心底便有股淡淡的衝動——
想要將其擊潰。
她不知這究竟是至陰之息帶來的渴望,還是內心純粹的不服輸。
只是在腦海中閃過當時一觸即潰的不甘與苦悶後,少女便緩緩捏緊了雙手。
林天祿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動盪,略作沉吟,很快頷首道:“華姑娘,竭力一戰,不要留下絲毫遺憾。”
“感謝前輩。”
華舒雅踏出了蓮步,裙袍飄蕩。
旋即,她似福至心靈般張開掌心,一柄由無數青芒交織而成的長劍陡然顯現。
黑紗女子眼眸中似有幾分波瀾,但很快抬起青刃遙遙一指。
“凡人之身,蚍蜉撼樹。”
“哼!”
華舒雅冷哼一聲,當即踏步急閃。
原本只修煉至第一層的游龍幻身步,如今竟悄然運轉至第四境,留下道道模糊殘影,以令人眼花繚亂的玄奧身姿出現在黑紗女子面前,提劍陡然刺出!
叮——!
兵刃相撞,卻是盪開一陣陰冷寒風。
華舒雅美眸凝起,當即皓腕輕震,化出密密麻麻的劍網殘光!
叮叮叮!
黑紗女子神情淡漠地將劍招一一擋下,回身橫掃,青刃猛地斬出一道模糊光影,如浪潮般兇猛的劍壓轟然碾出,將少女身影強行震退。
“你想用至陰之息和陰氣與我戰鬥,太過愚蠢。”
黑紗女子清冷道:“那份力量來源於我,此山內一切氣息為我所用。”
而在談吐之際,華舒雅接連發動猛攻,雙方兵刃撞出道道火星與呼嘯陰風。
但少女無論從何處襲去的攻勢,無論變幻何種招式,無一例外全都被輕鬆化解。
黑紗女子絲毫不理被劍風吹開的衣裙,冷漠呢喃:
“——你,必死無疑。”
鐺!
伴隨著一陣悠揚劍鳴,華舒雅又一次被狠狠震飛,踉蹌倒退十幾丈才勉強停下。
“呼——”
她撥出一口濁氣,俏臉神色卻並未有絲毫動搖。
“你身上的陰氣在慢慢減弱。”黑紗女子神情淡漠地逼迫走來:“你只是在濫用至陰之息,胡亂揮舞著凡人的劍法,白費功夫。”
陰風盤旋,捲起無數花瓣草葉,略顯蕭瑟寒冷。
“......”
華舒雅不曾應聲。
因為,開口毫無意義。
而她隨著剛才那一次次劍刃的碰撞,心思反而漸漸冷卻,如今已歸於一片寧靜。
少女悠然嘆息,默默舉起手中青鋒,端詳凝視著劍身上倒影的面孔,恍惚出神。
是啊,凡人劍招又有何用——
心底,不禁泛起一絲疑問。
——學武十年,所為何?
為家族傳統、為長輩期盼,為求身體無恙。
但現在仍是如此麼?
少女暗暗搖頭。
她已不再是曾經那懵懂孩童。
腦海中閃過獨行走來所見的種種悲歡離合、閃過那日夜勞苦只為謀生、體驗過浩瀚蒼生執棋鎮壓、也參與過那沙場馳騁浴血沙敵。
而眼下,她正握著劍。
並非是她那威名遠播的爺爺,也並非是那些天賦異稟的血親。
“——是我,握著劍。”
她以自己的意志,握住了劍,就站在此地。
不曾退縮、不曾畏懼,心中未起波瀾。
少女知道,自己此行該去做些甚麼、該去用些甚麼。
而她始終不變地唯有——
“這柄,凡人的劍。”
華舒雅美眸微垂,氣息漸漸衰弱,原本那瘋狂湧動的陰氣也隱於體內。
她似再度變回了之前那平凡武者之姿,但氣息卻是悠遠深邃。
“你——”黑紗女子的腳步驀然一頓:“做了甚麼?”
“你說的沒錯,這至陰之息不適合我,這一身磅礴陰氣更難以掌控。”
華舒雅的聲音好似山泉,空靈清幽:“我只是一介凡人,用的...只是這柄劍而已。”
她再度擺開了劍招架勢。
身側浮現出大量劍影,卻迅速凝結於手中青鋒,劍鳴顫動,盪開悠悠劍意。
剎那間,少女閃身急行,一劍斬出!
黑紗女子神情微怔,連忙抬起青刃——
咔嚓!
青刃,應聲而斷!
黑紗女子眼神變幻,急速後退,不斷從腳下土地中喚出劍刃連連抵擋。
但眼前這看似平平無奇的少女卻勢如破竹,劍風呼嘯,將她的防守一次次強行破開,那綻放芳華的燦爛劍光可謂一往無前,不曾有絲毫停息!
毫無滯澀的劍鋒急速竄過,撕開了嬌嫩的身軀、斬斷了黑紗裙袍——
華舒雅無聲無息執劍凝神,破空一劍猛然刺出,瞬間洞穿層層陰術防護,刺入其心口之中。
“......”
黑紗女子檀口微張,似是震驚茫然。
她未曾料到,眼前這少女竟當真突破重重防守,觸碰到了她的身體。
但華舒雅此時卻眼神微爍。
因為這一劍,並未洞穿其心口,彷彿觸碰到某種堅硬之物,被生生擋在肌膚之外。
黑紗在眼前拂過,少女當即抽劍急退拉開距離。
足尖接連輕點地面,揚起一陣桃花飛舞。
“——你很聰明。”
黑紗女子輕撫過胸口,只是略作顫抖,很快再度恢復淡然:“那不是凡人的劍招。你在藉著至陰之息和陰氣強行推演頓悟,假作數百年的人修功力,藉此鍛造劍心劍意,將這份外力化為己用。
可惜我乃玉峰山,你傷不了我。”
“一斬,便知。”
華舒雅卻在這時散開了手中青鋒,默默揚起螓首,負手而立。
她只是身姿筆挺地站在原地,不言不語,卻彷彿傲然於世的一朵劍蓮,不染絲毫塵埃,純潔柔美,又綻放著無人比擬的鋒芒劍意,耀眼而又絕豔。
風靜、浪息——
唯少女睜開雙眼,美眸中劍光閃爍,似劍心通明。
黑紗女子神情陡然一凜,右臂高舉,幾乎整座玉峰山都在微微顫動,洶湧陰氣與靈氣迅速彙集而來。
鏘——!
劍鳴驀然一響。
少女執劍斬落。
黑紗女子身前剛剛構築而成的防護頃刻全碎,一縷劍痕從她的胸口綻放擴散,未息劍芒更是將玉峰山頂斬出一道深邃溝壑,蔓延至雲海之中。
“......”
黑紗女子面色恍惚,蹣跚後退兩步,直至嘭的一聲癱坐在地。
而她本該堅不可摧的身體,如今卻是險些被斬成兩半,傷口中瀰漫出絲絲青煙。
“呼——”
華舒雅彷彿耗盡一身心力,當即劇烈喘息,顫抖踉蹌幾步,卻終究倔強地站穩了身姿。
那對相同色澤的美眸,如今正流轉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灼熱:
“你,輸了。”
“......”
黑紗女子驀然捏緊了雙手,原本平靜淡漠的面龐浮現出絲絲怒色。
她,竟輸給了一名凡人?
輸給了一個投機取巧的凡人?!
她自誕靈已過數百年,弒殺不知多少自不量力的凡人,可從來都沒有被這般...折辱!
“凡人...當誅!!”
她口中發出的怒吼在山間迴盪,震耳欲聾。
只見其高舉右手猛地揮落,那似是洪流般的陰氣化作蒼青之炎,洶湧而至!
嘭——!
伴隨著一陣悶響,這洶湧烈火瞬間被徒手撕碎,炸碎成無數火星飄散開來。
華舒雅身形略微搖晃,望著站在身前的寬厚背影,淡漠俏臉上綻放出一抹絕美笑顏:
“前輩...”
“不必多說,你乾的很不錯,又是冰雪聰明,當真讓我驚豔萬分。”
林天祿揮散四周熱浪,回首輕笑道:“值得稱讚一聲人間女劍仙。”
華舒雅羞澀一笑,那份執劍冷漠如冰雪消融,芳心只覺一陣甜蜜。
“你們兩人,都要葬身於此!!”
黑紗女子那惱怒吼聲愈發癲狂。
林天祿以淡漠眼神回望而去。
就見其滿頭黑髮狂舞,四周陰風大肆呼嘯,那蒼天上陰雲凝聚,一時雷聲大作。
彷彿這玉峰山徹底發怒,無數根鬚破土而出,鳥獸啼鳴咆哮、鬼魂盤旋,更有一股宛若潮汐般的洶湧靈氣從山底湧現,引動當空驚雷無數,道道雷龍從天而降!
“如此兇悍,卻是一座靈山...可悲。”
林天祿拂袖一甩,這漫天駭人之景頓時煙消雲散。
黑紗女子神色當即怔住,滿臉茫然地望著天空。
“這怎麼——”
剎那間,林天祿背後仙山虛影顯現,磅礴如淵般的威壓驀然逸散而出,令黑紗女子露出驚懼之色,渾身僵直,更令腳下整座玉峰山都在劇烈震顫,幾欲崩塌破碎!
冷漠超然不再,她只剩下來自於靈魂深處的畏懼:
“怎、怎麼可能!這究竟是甚麼山,為何會...”
“無需廢話。”
林天祿心念微動,張開右手,無數翠綠靈氣急速凝聚,伴隨一連串脆響,化作盤旋纏繞的靈魄之鎖,猛地將其飛速甩出。
此女見狀當即亡魂皆冒,急忙閃身退開,但這條靈魄之鎖卻瞬間將其身體死死纏縛,在一陣慌亂驚恐的尖叫聲中,被順勢拉扯入後方的仙山虛影內消失不見。
高山異動,很快平息。
林天祿目光微凝,隨即手腕一轉將掌心對準下方的玉峰山。
“山峰誕靈,卻是為禍世間。”
“這份殺孽,罪無可恕。”
玉峰山猛地劇烈震顫起來。
但根根靈魄之鎖飛速貫入至山峰內部,轟鳴巨響不斷,沙塵飛揚。轉眼間,幾乎整座山頭都被茫茫多的鎖鏈纏繞包裹。
片刻後,此地纏繞的陰氣開始散去,直至那駭人寒意消失殆盡。
與此同時,林天祿能感覺到體內那太乙仙山腳下浮現出一座不大不小的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