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一陣瀰漫,林天祿回頭望去,就見這道士整個人成大字狀嵌進了牆裡。
“......”
嘶——
這是真的被拍進牆裡摳都摳不下來,屬實看得人肝顫。
不過,林天祿倒是沒有因此面露不滿。
畢竟是這道士自討苦吃。
況且此女也及時收手留力,如今這道士雖然看似悽慘,但只是被砸的有點暈頭轉向。
人還挺結實。
“此人...剛才說了些甚麼?”
任吟姍收回玉手,嬌容略顯茫然。
她剛才心思全在林天祿身上,只瞧見這道士突然跳出來行兇,便隨手將其拍開。在意識到對方實力平平後才急忙收力。
好吧,原來她剛才連這道士的話都沒聽清。
林天祿哭笑不得地重複了一遍,同時解釋道:“姑娘,看這位道士剛才的架勢,似乎他便是今日向你發帖宣戰之人。”
“是他?”
任吟姍看了那道士一眼,頓時啞然無言。
竟是...如此孱弱?
等等,這麼說來豈不是搞錯了人?
她面色微變,連忙欠身道:“還請原諒!妾身竟將先生與這道士混作一談,誤以為下午那封宣戰帖是先生所發,這才做出這番無禮之舉。”
林天祿哂笑道:“姑娘不必在意,只是此事太過恰巧。”
任吟姍臉上泛起絲絲紅暈,倍感羞赧,心中暗惱自己太過粗心。
她原本並未將那封宣戰帖放在心上。
但臨近夜晚之際,陰氣器皿被隔空輕易破壞,與林天祿悄然對視又覺心頭顫顫,這才令她倍感不安緊張,急忙去做應對舉措。
只是未曾料到,竟導致了這般誤會。
“所以,先生當真不是上門來斬妖除魔?”
“我與姑娘無冤無仇,又有何必要上門喊打喊殺?”
林天祿搖頭失笑道:“只是見姑娘迎客頗為熱情,這才坐下欣賞一番。”
這並非是謊話。
在酒樓與其遙遙對視時,他就已經再三確認過。
此女雖是陰魂惡鬼之身,體內充斥冰冷陰氣,但其身上卻並未纏繞絲毫血光,一身乾乾淨淨、清清白白,顯然未曾有過害命之舉。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慢慢悠悠地等到三更半夜才跑來泉湧樓,任由一惡鬼在晚上繼續害人。
“先生如此寬宏大量。”
任吟姍臉色一陣變幻,輕輕嘆息:
“但妾身終究是鬼魂...”
“如今這世道,鬼魂又如何?”
林天祿語氣輕鬆道:“只要所行之事問心無愧、遵守禮法,無論是人還是鬼,都有資格在這世上繼續生活下去。”
任吟姍聞言攥緊雙手,心中一陣惆悵。
她未曾想自己這鬼魂身份,竟會被如此輕易地接受。
這十數年來她為了避免被人發現真面目,到處東躲西藏、遮遮掩掩,只求能得一夕安寢。可未曾料到,尋求多年的安寧竟這般輕鬆地展現在眼前。
若她當初能早些遇見這男子...
“不過,我此行專程上門,雖並非為了斬妖除魔,但同樣是帶著目的而來。”
林天祿此時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了幾分嚴肅。
“姑娘你並未害死這村中任何一人,但私下動用陰術行不軌之舉,暗中迷惑他人心神,藉此讓人踏入泉湧樓...同樣有罪。”
任敏姍輕咬朱唇,執手緩緩跪下:“妾身全聽先生髮落。”
這份罪責她無話可說。
為了招攬門客,她確實動用了些手腳。
之前存放於閨房內的香爐,便是大範圍蠱惑心神之用。正因如此,她這泉湧樓才能在如此短暫的時日內招攬到大量門客。
“此舉自然得重重懲罰!在下思來想去——”
見任吟姍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林天祿卻微微一笑:
“就罰姑娘在之後的一月時日裡,好好去村中做些義工之舉,施捨粥水、捐些銀兩,功過相抵,也算是一樁美事。”
“...誒?”
任吟姍聞言頓時一呆,揚起螓首錯愕道:“先、先生...難道您剛才說的重罰,就僅此而已?”
“自然如此。難道姑娘還想要其他懲罰?”
林天祿笑了笑:“你所犯下的罪孽不過如此,只是讓那些色慾燻心的男子多破費些錢財、荒廢了幾日。這點損失,權當給村鎮裡的貧困農戶們撥款資助。
那些上門光顧之人皆自詡知書達理、滿腹經綸,應該不會為這點小事就翻臉吧?”
任吟姍在那些顧客身上施展的陰術,與他之前見過的所有陰術相比起來,實在太過微不足道。
這威力,怕是隨便一個普通人都能輕鬆掙脫。
會遭受這種陰術影響的,大概都是群真正的色中餓鬼、心志不堅者。
哪怕不需要用這種陰術,林天祿看他們也沒法離了這泉湧樓的‘曲兒’。
正如當時酒樓門前遇見的書生一樣,明明陰術已除,但依舊是三步兩回頭,那痴迷的目光絕非作假,根本不是區區這等陰術所能偽裝。
“先生的意思是...”
“多做些好事行善積德,以後你也不必有這般愧疚負擔,好好過你自己的生活。”
林天祿將其從地上攙扶起來,溫和道:“過去的經歷雖刻骨銘心,但終究只是你人生的前半曲子。如今這鬼魂之身雖與常人有異,但同樣也是你的一份機緣,好好把握。定然能有不一樣的美滿幸福。”
“先生,快些退開!”
後方驀然響起道士的沙啞聲音。
他從牆壁中掙扎著脫身而出,單膝跪地喘息不止,急切道:“此女甚是危險!切莫與其繼續接觸!”
“這位道長。”
林天回首輕笑道:“此女並非是壞人。”
“但她是惡鬼!”道士瞪大布滿血絲的雙眼,沉聲道:“惡鬼自會傷人,更得當誅!”
“道長,我不知你過去何等悲慘經歷。但我如今只能看出你執念過深,煞氣更盛。行事之前可得擦亮眼睛去好好觀察審視,而非不問緣由地濫造殺孽。”
林天祿的語氣漸漸平復,淡然道:“在下並不準備與道長說甚麼大道理,只希望道長明白,剛才若非這姑娘心懷仁慈,你可能當場已成了一灘看不出原樣的肉餅。”
“你...咳咳咳!”
道士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似是急火攻心。
林天祿也沒再開口多說甚麼,回身朝身後的任吟姍拱了拱手:“既然事情已了,在下就不多做叨擾,只希望姑娘記住今日承諾多做善舉,也能一直堅守本心,安穩生活。”
任吟姍神情怔然,直至見他轉身將走,她這才忙不迭地伸手抓住衣袖:“且慢,妾身還未曾知曉先生的名諱!”
“叫在下林天祿即可。”
他回頭笑了笑:“姑娘以後有緣再見。”
說罷,林天祿謙和禮貌地拱手道別,很快悄然離去。
任吟姍伸手欲言又止,幾次想要開口挽留。
這十數年來未曾有過的感動與心顫,令她無比渴望將眼前這男子留下,再坐下好好多說些話,再做更多的瞭解,分享更多的興趣愛好...
這世間,或許只有眼前這男子能成她唯一知己、能讓她毫無顧忌地袒露心聲。
但——
猶豫之間,她終究只是自嘲一笑。
這男子未曾有絲毫停留之意,眼神清澈平靜,強行挽留反倒不美。
若未來雙方當真有緣...
或許,會有再度相見的一天吧。
“咳、咳咳咳...”
道士此時正踉蹌著重新站起。
他晃了晃腦袋,神情複雜地抬頭看向任吟姍,一咬牙,當即從衣袖中又抽出一疊符,狠狠甩出。
只是——
這些符在飛至半途中,就已然化作無數黑灰散盡,甚至連一點漣漪都未曾盪開。
直至這時,道士臉上才浮現出絲絲驚懼之色,顫聲道:“你竟是邪靈異鬼...不,還要在這之上!”
法器難進,邪氣纏身,甚至還有一股令他都膽寒不已的詭異氣息若隱若現——
“你這女鬼明明這般強橫恐怖,為何要在這小小青樓...”
“妾身不願害人,僅此而已。”
任吟姍垂下眼簾,神色平靜道:“至於這泉湧樓,在村民眼中或許是一尋花問柳的不潔之地。但我從未強迫樓內女子為錢財出賣貞潔。在那些女子眼中,此地便是她們遭逢大變後的歸宿,是她們開始新生活的契機。
而妾身,也願意幫她們甄別那些男子是否帶著真情而來,為她們尋得兩情相悅的良配。”
“你、你——”
道士面露震驚,踉蹌後退:“此舉、此舉為何會是你這陰魂惡鬼所做...”
“無人伸手助她們逃出火海、無人聽她們的慟哭悲鳴,索性便由妾身代勞。”
任吟姍目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離開吧,妾身不會再傷你。”
“......”
道士頓時沉默無言,神色似是極為動搖。
他再拔出身邊的銅劍,幾度想要豁出性命與這女鬼鏖戰。
自他下山除鬼已有數年之久,期間歷經危險無數,從未有過絲毫膽怯退縮。
可如今...
他卻猶豫不定。
見任吟姍甚至毫無防備地背身離去,道士瞳孔緊縮,卻是癲狂般猛地跑出了房間,顧不得理會身上傷勢,急忙衝下樓,朝林天祿離去的方向飛奔追趕。
他心中充斥著困惑與迷茫,有無數的問題想要親口去問問那位高人。
但他剛跑出泉湧樓,才發現那神異男子的身影已徹底消失。
街上,清冷寂靜。
道士呆愣半晌,悵然若失地喘著粗氣。
旋即,他甚是不甘地捏緊雙手,仰頭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