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的天空,彷彿永遠失去了晴日。
梁將葛從周所率的二十萬虎狼之師,如同燒紅的犁鏵,狠狠犁過晉國東南膏腴之地。
戰火所及,城池焚燬,田園荒蕪,屍骸枕藉,昔日繁華的市鎮化為鬼蜮。
僥倖未死的百姓淪為流民,如同受驚的獸群,漫無目的地向西北內陸逃竄。
卻又在沿途遭遇潰兵劫掠、土匪趁火打劫,慘狀難以言表。
太原城內,那座象徵著晉國最高權力的宮殿,此刻已是人心渙散、權威掃地的空殼。
老丞相那“乞和贖主、再圖後計”的微弱希望,在梁軍鐵蹄的隆隆聲和城內日益失控的恐慌中,徹底化為泡影。
他本人也在一次試圖召集殘存將領商議守城事宜時,被一群得知家族子弟戰死沙場、對高層決策充滿怨恨的少壯派軍官當場發難。
混亂中竟被流矢所傷,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冰冷的宮殿石階上,再也沒能起來。
主心骨既失,晉國朝廷這臺本就鏽蝕嚴重的機器,瞬間徹底癱瘓。
文官們或閉門不出,瑟瑟發抖地等待命運審判。
或暗中收拾細軟,尋找門路逃離這即將陷落的危城。
更有甚者,開始偷偷與城外梁軍暗通款曲,企圖賣城求榮,換取一家老小的平安乃至新朝的富貴。
武將們則更加直接,手握殘兵者擁兵自重,割據一方,互相提防甚至攻伐,以爭奪那所剩無幾的糧草、軍械和地盤。
無兵無將者,或淪為流寇,或投靠地方豪強,或乾脆脫下戎裝,混入逃難人群,消失無蹤。
通文館,這個曾經令江湖聞風喪膽、為晉國提供最強武力支援的龐大組織。
也因館主李克用被擒、十三太保、四大護法等核心高手在鳳翔城下幾乎損失殆盡,而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總部太原的通文館建築群,往日裡戒備森嚴,高手如雲,此刻卻顯得格外冷清破敗。
留守的一些中低層頭目和普通成員,在得知前線慘敗、館主被俘的訊息後,早已人心惶惶。
有人捲了館中財物秘籍潛逃,有人試圖拉攏殘部自立門戶,有人則心灰意冷,悄然離去。
往日令行禁止、組織嚴密的通文館,眼看就要樹倒猢猻散,分崩離析。
整個晉國,從上到下,從廟堂到江湖,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徹徹底底的大亂。
亡國之象,已清晰可見。梁國的吞併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而在這最終時刻到來之前,晉國土地率先要經歷一番內部的瘋狂撕裂與血腥掠奪。
然而,就在這片混亂與絕望的泥沼中,就在晉國這艘破船即將徹底沉沒的前一刻。
一股冷酷、強硬、帶著血腥氣的新生力量,如同蟄伏已久的毒龍,猛然從陰影中抬起了頭顱。
李嗣源!
這個名字,在通文館內,在晉國高層,乃至在天下情報網路中,都並非默默無聞。
他是李克用的義子之一,在通文館“十三太保”中排名前列,武功高強,心思縝密,手段狠辣,且頗有城府。
因其性情陰鷙,行事風格與李克用頗為不同,雖得重用,卻並非最受寵信的那一個,也並未被李克用帶去鳳翔參加那場決定國運的突襲。
正是這一“疏遠”,反而讓他在這場滔天巨禍中保全了自身和一部分忠於他的核心力量。
當太原城內亂象紛呈、各方勢力如同無頭蒼蠅般亂撞之時。
李嗣源和他麾下那一批在通文館內同樣不算最核心、但忠誠度頗高、且因未參與鳳翔之戰而實力儲存相對完好的高手們,悄然行動了。
他們的行動,快、準、狠,如同最精密的刺殺,又如同最暴力的碾壓。
第一步,肅清內部,重整通文館。
李嗣源親自出手,以雷霆萬鈞之勢,帶領麾下高手突襲了太原通文館總部。
那些試圖捲款潛逃、自立門戶、或與外界勢力勾結的頭目,在尚未反應過來之前,便已身首異處。
李嗣源展示了其不遜於大天位強者的恐怖實力,以及更加冷酷無情的手腕。
一夜之間,通文館總部血流成河,所有異己聲音被物理清除。
他以鐵血手段,強行將剩餘的通文館力量擰成了一股繩,重新打上了“李嗣源”的印記。
他自任館主,提拔親信,嚴明紀律,以遠超李克用時期的酷烈手段控制著這個傷痕累累卻依舊保有相當戰鬥力的組織。
第二步,掌控太原。在肅清內部的同時,李嗣源的目光投向了混亂的太原城。
他深知,若要成事,必須掌控都城,獲得大義名分和行政資源。
他並未貿然衝擊已然空虛但仍有部分禁軍和城防軍把守的宮城,而是採取了更加巧妙而狠毒的方式。
他利用通文館在城內盤根錯節的情報網和地下勢力。
精準地鎖定了那些正在暗中與梁軍聯絡、企圖賣城的內鬼文官,以及那些擁兵自重、互相傾軋的武將。
然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同時發動了數十起精準的刺殺與突襲。
刀光劍影,血濺五步。
那些正準備將城門圖紙送出、或正在密室內與梁軍使者討價還價的文官,死在了自己的書房、臥榻甚至密室中。
那些正在軍營中飲酒作樂、商議如何瓜分城內剩餘物資的武將,被不知從何處射來的淬毒弩箭或突然暴起的“自己人”割斷了喉嚨。
通文館的高手們如同鬼魅,行動迅捷,下手狠絕,不留活口,也不留明顯證據。
翌日清晨,當恐慌的倖存者們發現一夜之間多位重臣悍將暴斃,且死狀蹊蹺時,李嗣源出現了。
他並未宣稱對這些事件負責,而是以“通文館代館主”、“晉王義子”、“為穩定太原局勢”的名義,帶領著煥然一新、殺氣騰騰的通文館高手。
以及部分被他以“匡扶晉室”名義說服或壓服的殘存禁軍,迅速接管了太原城防和關鍵衙門。
他宣佈全城戒嚴,搜捕“梁國細作”和“亂國奸佞”,實則是在進一步清洗異己,鞏固控制。
第三步,也是最為關鍵的一步,問鼎晉國主宰之位。
在初步掌控太原後,李嗣源沒有浪費時間。
他深知梁軍正在逼近,晉國各地仍在混亂,必須立刻確立自己的絕對權威,才能整合殘存力量,應對危局。
他並未直接黃袍加身,那樣吃相太過難看,也容易引來更多反對。
他玩了一手更高明的“政治秀”。
他先是“悲痛萬分”地宣佈了晉王李克用“不幸”在鳳翔之戰中“英勇奮戰、重傷被俘、恐已遭不測”的訊息,並誓言要為義父報仇,光復晉國。
然後,他召集了太原城內所有幸存的、夠分量的文武官員、宗室長者、地方豪強代表,舉行了一場所謂的“晉國存亡大會”。
會場之外,是全副武裝、殺氣森然的通文館高手和“效忠”於他的軍士。
會場之內,李嗣源一身素服,面色沉痛而堅毅,發表了一番慷慨激昂又充滿威脅的演說。
他細數晉國當前面臨的滅頂之災。
外有梁國虎狼入侵,內有奸佞宵小作亂,國不可一日無主。
他宣稱,自己身為晉王義子,深受國恩,值此存亡之際。
雖才疏學淺,卻不得不挺身而出,暫攝國政,以凝聚人心,抵抗外侮,挽狂瀾於既倒!
演說完畢,他不給任何人反駁或討論的機會。
他麾下的心腹立刻帶頭高呼:
“請李館主為晉國做主!”
“晉國存亡,繫於李公一身!”。
而那些被刀劍“請”來的官員豪強們,在明晃晃的兵刃和會場外隱隱傳來的血腥氣面前,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
只能紛紛附和,甚至有人“感動”得涕淚橫流,表示擁戴。
於是,在一種近乎逼宮和武力威懾的氛圍下。
李嗣源“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晉國“暫時的”最高統治者,接管了所有象徵晉國王權的印璽、符節,以及殘存的國庫、檔案等。
他自封為“晉國監國”、“通文館總館主”,並立刻以監國名義,向晉國各地尚未被梁軍佔領或陷入徹底混亂的地區釋出命令。
要求各地官員、將領向他效忠,聽從調遣,共抗梁軍。
透過這一系列強硬、冷酷、高效且不乏政治手腕的組合拳。
李嗣源在極短的時間內,以通文館殘餘武力為核心,以鐵血鎮壓和權謀算計為手段,硬生生在一片混亂與廢墟中。
為自己開闢出了一條道路,一舉鎮壓了晉國核心區域的劇烈內亂,坐上了那搖搖欲墜、卻依舊代表著晉國最高權力的主宰之位。
然而,坐上了這個位置,並不意味著掌控了一切。
恰恰相反,李嗣源很清楚,自己接手的,是一個怎樣的爛攤子。
這個晉國主宰之位,與其說是王座,不如說是一個佈滿荊棘、隨時可能坍塌的火山口。
首先,是來自外部的、最直接、最致命的威脅,梁國的二十萬大軍。
葛從周的先鋒部隊,已經逼近到距離太原不足二百里的地方。
沿途晉軍或潰或降,幾乎未能組織起任何像樣的抵抗。
梁軍士氣如虹,裝備精良,補給充足,且主帥用兵老辣。
而李嗣源手中,滿打滿算,能直接指揮的、有一定戰鬥力的部隊。
除了他的通文館核心武力,就只有太原城內那支被他勉強控制、但士氣低迷、裝備不全、且對他未必真心效忠的萬餘城防軍和禁軍殘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