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正酣,觥籌交錯間,郭靖卻如坐針氈。
他粗糙的手指不斷摩挲著青銅酒樽邊緣,濃眉下的眼睛每隔片刻就要朝後堂方向瞟去。
一柱香時間過去,案几上的龍涎香早已燃盡,只餘下一小撮灰白的香灰。
“奇怪了......”
郭靖低聲喃喃,聲音淹沒在周圍的喧囂中。
他寬厚的背脊微微佝僂,像是扛著無形的重擔:
“都一柱香時間了,月兒怎麼還不回來......他們也是!”
最後半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一旁的郭芙正與完顏萍說笑,杏紅色留仙裙的廣袖隨著手勢輕輕擺動。
她偶然轉頭,看見父親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禁歪頭問道:
“爹爹,你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說話時,髮間玉質步搖輕輕晃動,在燭光下劃出細碎的光芒。
郭靖如夢初醒,大手在衣袍上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漬:“沒......沒事。”
他刻意壓低嗓音:“只是小月去太久了,我擔心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說這話時,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黃蓉空著的座位,他們也離席許久未歸,不知在幹甚麼。
郭芙順著父親視線望去,朱唇微微嘟起:“確實有點久了。”
她轉回臉時,杏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那爹爹你過去看看吧!反正這裡熱鬧得很,不缺你一個。”
郭靖聞言,濃眉下的眼睛掃視全場。
宴席正到高潮,江湖豪客們划拳行令,將士們圍著篝火跳戰舞。
眾女神色各異小龍女白衣勝雪,正與林朝英交流。、
李莫愁紫色紗衣朦朧,與程英對飲。
陸無雙與公孫綠萼不知聽了甚麼笑話,笑得花枝亂顫。
“那......我去看看。”
郭靖終於起身,玄色外袍下襬掃過案几,帶起一陣微風。
他魁梧的身形在燈籠照耀下投下巨大陰影,離席時還不忘抓起桌上的酒壺猛灌一口,彷彿需要酒精壯膽。
穿過喧鬧的宴席,郭靖的腳步越來越急。
迴廊上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晃,在他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影。
轉過幾道月亮門,喧囂聲漸漸遠去,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蕩。
來到小院外,郭靖突然停步。
院內寂靜得詭異,月光如水般瀉在石板地上,將梨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院內,腳步聲在靜夜中格外刺耳。
“奇怪,去哪裡了?”
郭靖濃眉微皺,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個角落。
假山後的陰影、梨樹下的石凳、迴廊轉角處......
全都空無一人。
夜風拂過,吹落幾片梨花,飄搖著落在他的肩頭。
“小月!小月!你在這裡嗎?”郭靖壓低聲音呼喚,渾厚的嗓音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宴樂聲。
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粗壯的手指拂過冰涼的青磚牆。。
正當他準備走進閣樓裡面時,一聲尖銳的驚呼聲突然劃破夜空。
“啊~!!”
那聲音分明是小月的,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痛苦與驚恐,從閣樓方向傳來。
郭靖渾身一震,鐵塔般的身軀瞬間繃緊:“小月,是你嗎小月?”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向閣樓:“你沒事吧?出甚麼事了?”
閣樓門窗緊閉,簷角的風鈴在夜風中叮噹作響。
郭靖剛踏上臺階,裡面又傳來小月的聲音:“是......是我,老爺!”
這聲音比平時尖細,還帶著一絲驚慌害怕的顫動:“我......我沒事,不用擔心。”
郭靖停在臺階中央,大手緊握成拳:“剛剛出甚麼事了?”
他仰頭望著緊閉的雕花木窗,隱約看到裡面有燭光晃動:“需不需要我過來幫忙?”
“沒......沒事!”小月的回答過於驚嚇急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只是......只是剛剛有隻蟑螂嚇到我了......”
話音未落,閣樓內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重重踩踏甚麼的聲響,是小月在踩踏蟑螂:“現在沒事了,不用擔心。”
郭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中滿是擔憂和關切,抬腳就要上前:
“真的沒事嗎?還是我過來看看吧。”
“別!”小月的聲音陡然拔高,幾乎破音:“沒......沒事,我肚子不舒服,還在方便,老爺你不用過來!”
“我馬上就好了,出來了......”
郭靖僵在原地,粗壯的脖頸上青筋隱現。
沉默片刻,他終於退後一步:“好吧。”
聲音裡滿是勉強:“那你小心一點,我在外面等你。”
“嗯......”小月輕聲回應道。
郭靖走下臺階,在梨樹下站定。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閣樓的門前。
夜風漸起,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心頭的疑慮。
四周安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耳邊迴盪。
時間彷彿被拉長。
郭靖盯著閣樓的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一炷香時間過去,那扇雕花木門依然緊閉。
他忍不住又喊了一聲:“小月?你還好吧?”
閣樓內傳來小月的聲音:“嗯......我很好啊......”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痛苦難耐:“馬上就好了,老爺!”
最後一個字突然變調,興許是肚子不舒服,蹲太久的緣故。
郭靖渾身肌肉繃緊,幾乎要衝上前去,卻又硬生生止住腳步。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在原地:“好,我等著。”
夜更深了。
月亮躲進雲層,院子裡暗了幾分。
郭靖如雕塑般在梨樹下又站了近半炷香時間,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閣樓。
夜露打溼了他玄色外袍的肩頭,涼意透過布料滲入肌膚,他卻渾然不覺。
寬厚的背脊微微佝僂,像是承受著無形的重量。
遠處宴會的喧囂聲隨風飄來,笙簫鼓樂中夾雜著將士們豪邁的笑聲,更顯得這小院的寂靜詭異。
又過了許久,閣樓內終於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後。
郭靖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扇門開啟。
“咔嚓~!!”
木門轉軸的一聲輕響驚醒了郭靖的沉思。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炬地射向閣樓方向。
雕花木門緩緩開啟,先是一縷暖黃的燭光流瀉而出,緊接著,一道婀娜曼妙身影出現在月光下。
小月扶著門框,藕荷色襦裙被夜風輕輕拂動,勾勒出特有的曼妙曲線。
她微微吐氣若蘭,心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臉頰泛著蹲太久的血色紅霞,宛如三月枝頭最豔麗的桃花。
月光為她鍍上一層銀邊,連額前散落的青絲都閃爍著細碎的光澤。
“小月,你沒事吧?”
郭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臺階,粗糙的大手向前伸出。
他濃眉下的眼睛滿是關切,卻在即將觸碰到小月手臂時撲了個空。
小月不著痕跡地側身,指尖擦過門框上的雕花,避開了他的攙扶。
“老爺......對不起!”
小月輕喚一聲,聲音比平時低啞三分,帶著說不出的慵懶韻味。
她垂下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我肚子不舒服,蹲這麼久,讓你等久了......”
說話時,她無意識地咬了咬下唇,那朱唇比平日更加紅。
郭靖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但很快回神,滿是關切道:
“沒關係。肚子不舒服,是不是動了胎氣?”
他聲音陡然提高:“我叫人給你看看!”
“沒事的老爺......”
小月急忙搖頭,髮間銀簪隨著動作輕晃:“應該沒有動胎氣......”
她抬手整理衣領時,寬袖微微滑落,肌膚白皙勝雪:“應該是這幾天沒休息好......”
夜風忽然轉急,吹得梨樹枝葉沙沙作響。
一片花瓣飄落在小月肩頭,又順著她優美的頸線落入衣領。
郭靖聞言神色暗淡了一分,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唉,對不起。”他突然長嘆一聲,肩膀垮了下來:“這些天忙於戰事,沒有顧及到你......”
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辛苦你了。”
小月微微搖頭,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沒關係老爺,襄陽要緊......”
她說話時氣息仍有些不穩,心口微微起伏:“我明白的。”
遠處突然爆發出陣陣歡呼,想必是宴席上又有人比武獲勝。
那聲浪傳來,卻讓這小院的沉默更加鮮明。
郭靖盯著小月低垂的側臉,眼中滿是愧疚。
“我送你回去休息吧。”郭靖再次伸手,這次要直接去攬小月的腰。
孕期讓小月的腰身比從前圓柔許多,卻另有一番風韻。
小月見狀,卻像驚弓之鳥般猛地後退半步,後背抵上門框:“不......不用了老爺!被黃夫人看到不好......”
她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
郭靖聞言,也是突然怔住,片刻後緩緩收回手,緊握著。
小月接著道:“老爺快去前面陪著客人吧,今天老爺作為主人家,還是不要缺席的好......”
說著,她強撐著邁步向前,修長雙腿微微地併攏,走路的姿態彆扭中帶著幾分柔美,應該是如廁蹲太久的緣故。
郭靖困惑地皺眉,卻還是跟了上去:“你這樣子怎麼行?還是我......”
“我自己回去就好。”小月打斷他,聲音輕柔卻堅決。
她走下臺階時身子微微一晃,藕荷色裙襬如花瓣般散開,露出繡鞋尖上一點嫣紅。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後投在青石板上。
小月的影子搖曳如柳,郭靖的影子則如鐵塔般穩固。
她走得很慢,時不時要扶一下回廊的欄杆。
郭靖跟得很緊,卻始終保持著半步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