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天歌的話音落下,四周登時安靜了一瞬。
隨即,四面觀戰的劍修們紛紛竊竊私語,目光在肖自在和劍天歌之間來回遊移。
“天劍宗的首席弟子,當眾挑釁一個仙王初期的散修……這架勢,有點欺負人了吧?”
“可不是,不過那個肖自在也是硬氣,當眾拒了天劍宗,換了別人早就抖三抖了。”
肖自在站在原地,神情不變,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打量著眼前的劍天歌——白衣如雪,揹負長劍,眉宇間有一股與生俱來的凌厲氣息。仙君初期的修為,壓而不發,深藏若虛。
這個人,確實比之前遇到的對手都要棘手。
“你說死的是我,”肖自在淡淡開口,“但話說出來,還得看拳頭。”
“光靠一張嘴,是贏不了的。”
劍天歌眸中冷光一閃,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卻比冷臉更危險:“好,那就看拳頭。”
“不過,今天的劍道大會,有規矩——入門考核是以同境界切磋為主。你仙王初期,與我對陣,不合規矩。”
“我倒要看看,你在同境界裡,能走幾步。”
“若是連考核都過不了,也別提甚麼對陣。”
他說完,轉身走回天劍宗弟子隊伍中,那一行十幾人如眾星捧月,將他簇擁在中央。
肖自在收回目光,心中已有計較。
劍無涯走過來,壓低聲音道:“劍天歌此人,外冷內傲,最忌諱別人比他強。今天他出言挑釁,只是在試探你的底細。”
“等你透過考核,他才是真正的對手。”
“我明白,”肖自在點頭,“前輩放心,考核的事,我有數。”
劍道大會正式開幕。
主持大會的是劍宗的二長老,凌霄劍君——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仙皇初期修為,神情矍鑠,眼神深邃如淵。
“今日大會,有兩項:其一,入門考核,凡有意加入劍宗者,須在同境界擂臺上連勝三場。其二,劍道論道,切磋武藝,以劍會友,不論輸贏。”
“規則已明,各位自行報名上臺。”
話音落下,十餘座擂臺同時開啟,四面八方的劍修紛紛躍上臺去。
肖自在也走向仙王境擂臺。
守臺的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仙王初期?”
“對。”
“好,登臺候場。”
肖自在一躍而上,站在擂臺中央,感受著四面的目光——有好奇的、有輕視的,也有隱隱透著敵意的。
他微微吸氣,沉下心神。
第一場的對手很快登臺——一個藍衫青年,手持窄劍,仙王中期修為,自報家門叫做“沈硯”,來自南域的一箇中等宗門。
“請多指教。”沈硯抱了抱拳,神情坦然,倒是個光明磊落的人。
“承讓了,”肖自在回禮。
沈硯一出手便是精妙的劍法,那套劍路行雲流水,進退有度,每一招都精準地指向要害。
肖自在起初只用創世之力形成薄薄的護盾,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每一擊,同時暗暗觀察對方的劍路特點。
三十招後,他已看出對方劍法的節奏——速度快、角度刁,但換招的瞬間有半息的空檔。
下一次空檔出現的剎那,他右手兩指輕彈,一道金色的細線凌空射出,精準地點在沈硯的劍腕上。
啪!
沈硯手腕一麻,長劍脫手,劃出一道弧線,插入擂臺邊緣。
全場寂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片驚呼。
“兩指破劍?”
“這手指勁,比劍還準!”
沈硯愕然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隨即躬身一揖:“沈某認負,閣下好功夫。”
第二場的對手是個女劍修,仙王中期巔峰,修的是一路極為霸道的烈火劍法,劍氣所過,連臺面都被烤得焦黑。
肖自在在創世領域中將火焰劍氣逐一吸收轉化,等對方一輪進攻耗盡,才輕描淡寫地以一掌將她震退出臺。
女劍修落地,只覺氣海空了一半,茫然抬頭,不明白自己的攻擊究竟落在了哪裡。
第三場,對手是個仙王后期的壯漢,招式霸烈,力道雄渾,上來就是一招橫掃千軍。
偏偏肖自在沒有硬接,而是在對方力道將盡未盡的瞬間,以身法繞至側後,兩掌疊推,將其力道順勢送出臺外。
“借力打力?”凌霄劍君站在遠處,撫須而笑,“這小子,不僅力量夠,腦子也夠用。”
三戰三勝,考核透過。
劍無涯走上前,笑意盈盈:“恭喜肖小友,考核圓滿。”
“從今日起,你便是劍宗記名弟子,持本宗令牌,天玄域各地皆可通行。”
他遞上一枚青玉令牌,上面刻著一把細長的劍形紋路,靈光內蘊。
肖自在接過,心中一鬆。
有了劍宗的庇護,天劍宗短期內不會輕易再動手,至少在明面上如此。
“不過,”劍無涯壓低聲音,“你與劍天歌的樑子,怕是免不了了。”
“他剛才在觀戰,三場全程看完,臉色不太好看。”
肖自在順著視線看過去,劍天歌正站在人群邊緣,手按劍柄,目光直視著他,如同淬了寒毒的箭。
“隨他,”肖自在平靜道,“是遲早的事。”
然而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
劍道大會的東側,突然爆發出一陣巨響!
一道赤紅色的柱狀靈力沖天而起,將周圍十餘座擂臺齊齊震碎,大量修士被氣浪掀翻在地。
“甚麼人!”
凌霄劍君身形一動,已憑空出現在東側高空,向下俯視。
眾人也紛紛望去——
只見平原的東側,一道人影慢慢從爆炸的煙塵中走出。
那是一名黑袍男子,面容冷峻,雙眼赤紅,彷彿燃燒著兩團火焰。
他身後,緩緩跟出數十名同樣身著黑袍的修士,每一人身上都散發著濃烈的魔氣。
“魔道!”
“是魔道的人!”
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離得近的劍修紛紛後退,握緊了手中劍柄。
黑袍男子負手而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滾雷:“劍道大會,好大的排場。”
“本座奉魔皇之命,來取一樣東西,不想多傷人。”
“把那個持創世神格的人,交出來——”
他一指遙遙指向人群,直指肖自在。
“本座可以保證,其餘人等,今日安然無虞。”
全場鴉雀無聲。
無數道目光刷地轉向肖自在。
肖自在站在原地,心跳沉了一下。
創世神格——連魔道都知道了。
這塊神格,比他以為的要燙手得多。
“創世神格?”
劍無涯的神情猛地凝重起來。他側頭低聲道:“肖小友,此事……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知道一些,”肖自在平靜道,“但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
他抬頭,直視著那黑袍男子,大聲道:“閣下找的是我,旁人無辜,不妨直說來意。”
黑袍男子眸中赤光一閃,嘴角微扯:“識趣。”
“本座叫赤魔,魔皇麾下第一戰將。魔皇需要你身上的創世神格,來解封一件上古神器。”
“你只需跟本座走,配合儀式,之後本座保你性命無虞,甚至可以給你一份魔道的造化。”
“否則——”他的聲音淡了下去,那份輕描淡寫反而比威脅更讓人脊背發涼,“本座只能強取了。”
肖自在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飛速思考——
赤魔,仙皇初期的修為,這一點他一踏出來就已感知清楚。身後跟著的數十名黑袍修士,最低也是仙君境。
他現在是仙王初期,就算解放創世神格,撐到仙君初期,也根本不夠看。
更何況,林語、小平安還在場邊。
他不能讓他們涉險。
“好,”肖自在開口了。
林語臉色倏變,下意識抓住他的袖子:“自在——”
“別擔心,”他回頭,輕聲道,“我說好,不是答應他。”
他對上林語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驚惶、有不捨,但也有信任。
肖自在輕輕把她的手握了一下,然後鬆開,轉身向前踏出一步。
“赤魔前輩,”他朗聲道,“你說強取,但你也知道,創世神格不是尋常的力量——它認主。”
“若主人不願,強行剝奪,神格會自毀,到時候魔皇得到的只是一具廢殼。”
“這話,你們魔道的人,應該清楚。”
赤魔眼中赤光微微跳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沉聲道:“說下去。”
“我不是不願配合,”肖自在神色平靜,“但我有條件。”
“其一,你們魔道保我家人今日安然離開。其二,你所謂的儀式,我要親眼見到內容,確認對我無害,才能配合。其三,若儀式本身對我有損,此事談不攏。”
赤魔沉默了良久。
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凌霄劍君在空中緩緩落下,站到肖自在身側,沉聲道:“此子今日方才加入我劍宗,你魔道若要強行帶走,便是與劍宗為敵。”
“老夫雖不敵你,但劍宗之力,亦非等閒。”
赤魔終於將目光移到凌霄劍君身上,兩人對視片刻,赤魔緩緩開口:“凌霄劍君,你當真要為了一個記名弟子,和魔道撕破臉?”
凌霄劍君不答,只是將手緩緩按上了腰間長劍。
那是一把古舊的鐵劍,樸實無華,但當他的掌心貼上去的那一刻,整個天地間的劍意彷彿都隨之凝聚。
赤魔深吸一口氣,目光最終回落在肖自在身上。
“三個條件,本座可以答應前兩條。但第三條——魔皇的事,不是本座能做主的。”
“那就回去問,”肖自在平靜道,“等你們魔皇給出答覆,我自會配合。但今日,我不走。”
赤魔死死盯著他看了許久,最後一聲低哼,轉身。
“三日之內,會有答覆。”
“在此之前,你若逃跑——”他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本座不介意讓天玄城陪葬。”
話音未落,他已率眾騰空而起,片刻消失於遠天之盡。
大地上,爆炸留下的焦土還在冒煙,數十名受傷的修士呻吟著,場面一片狼藉。
凌霄劍君收回手,沉聲道:“肖小友,隨我來。”
一行人轉入後方的劍宗營地,在一間寬敞的石室內坐定。
劍無涯率先開口:“你身上的創世神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肖自在沒有隱瞞,將創世神格的來歷、自己這一路的經歷,撿著要緊的說了一遍。
室內沉默了片刻。
凌霄劍君撫須,神情複雜:“創世神格,上古戰神隕落後留下的殘餘神格……這東西,竟然真的在世間流傳下來了。”
“老夫年輕時曾在一本殘卷上看過記載,說創世神格可開天闢地、逆轉陰陽,但也因為力量太過根本,歷來都是各方勢力爭奪的目標。”
“你這孩子,撿到了一份天大的機緣,也招來了天大的麻煩。”
“我知道,”肖自在點頭,“但我不後悔。”
“魔皇要用創世神格解封上古神器……”劍無涯皺眉,“不知道是哪件神器。若真是上古的東西,一旦封印解除,只怕……”
“所以我不會配合,”肖自在直接道,“剛才那些話,是在拖時間。”
劍無涯微微一愣,隨即笑了:“好小子。”
“三日之內,我需要變得更強,”肖自在道,“或者,找到應對赤魔的方法。”
凌霄劍君思量片刻,道:“老夫在劍宗的藏閣中,有幾門上古劍道秘法,原本是要給宗內優秀弟子修煉的。今日情況特殊,老夫可破例讓你提前閱覽。”
“另外,赤魔威脅天玄城是虛是實,尚難判斷。但以防萬一,還需知會李太白,做好部署。”
“多謝前輩,”肖自在起身,鄭重一揖。
此時,林語抱著小平安走進來,小平安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不大明白剛才發生了甚麼,只是感覺氣氛很奇怪,乖乖趴在孃親肩上,沒有出聲。
肖自在走過去,捏了捏兒子的小臉:“沒事了。”
“真的沒事?”林語壓低聲音問。
“暫時沒事,”肖自在如實道,“但三天後,可能還有變故。”
“所以,”他認真看著林語,“你們先去劍宗的駐地,那裡有陣法保護,比客棧安全。”
林語沒有說“不”。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眼眶微紅,但眸光堅定。
“你答應過我,會活著回來。”
“我會的,”肖自在輕聲道。
當天深夜,肖自在獨自一人坐在劍宗駐地的練功房內。
靈氣濃郁,燭火不燃,但金色的微光從他體內散出,將四周照得溫暖。
他在梳理自己目前的力量體系。
仙王初期的本體修為,加上創世神格全力解放,可以短暫爆發出仙君初期乃至更高的戰力,但代價是極大的體力和精神消耗,而且持續時間有限。
三天,想從仙王初期跨越到仙君,基本不可能。
但可以做的是——將創世真經繼續向前修煉,解鎖更多的式,同時對創世之力的精純度進行打磨,讓每一分力量都發揮出更高的效率。
“黑龍王,”他在心中呼喚。
黑龍王的意識在他心海中湧現,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怎麼了,主人,這麼晚不睡覺?”
“你之前在冰雪山脈被凍傷,現在狀態如何?”
“已經好了七七八八,”黑龍王道,“不過龍鱗那邊還有些隱患,需要再調養幾天才能完全恢復。”
“等這件事了了,我帶你找好地方好好養著,”肖自在道。
“主人放心,就算現在,我也能給你出七成的力量,”黑龍王頓了頓,“對了,你今天面對那個赤魔,感覺如何?”
“棘手,”肖自在坦誠道,“仙皇境,壓制力量太強,我現在的體量不夠。”
“但你有創世領域,”黑龍王道,“這東西對高境界的壓制效果雖然有限,但若能在交戰時製造出時機,讓他犯錯,未必沒有機會。”
肖自在沉默片刻,點頭:“我也這麼想。”
“不過最大的變數,不是赤魔,”他眯起眼,“而是魔皇的真實目的。”
“那件上古神器,到底是甚麼?”
這個問題飄在黑暗裡,久久沒有答案。
次日清晨,凌霄劍君親自帶肖自在進入劍宗的藏閣。
藏閣設在一座獨立的石塔內,共有九層,每層都以陣法封鎖,對外人牢不可破。
但凌霄劍君開啟了所有的封鎖,帶著肖自在徑直上到第七層。
“第七層,存放的是劍宗歷代宗主收集的上古典籍,涉及各種功法、秘術,也有不少上古神物的記載,”凌霄劍君道,“老夫在這裡找過一些關於創世神格的片段。”
“你自己翻閱,若有不懂的,可以來問老夫。”
說完,他轉身離開,給了肖自在獨處的空間。
肖自在在書架間緩緩行走,手指拂過一卷卷泛黃的書簡。
這些典籍有的已經古舊到字跡模糊,有的雖然儲存完好,但記載的內容極為晦澀,非修煉有成的人根本無法理解。
他花了小半個時辰,找到了三卷與創世之力相關的典籍。
第一卷叫《元初錄》,記載的是上古創世大戰的始末。
書中寫道——上古時期,天地初開,有三位造物主以自身神格開闢了這片天地:創世神、破滅神、輪迴神。
三神各司其職,維繫天地運轉。然而萬年之後,三神之間爆發了一場驚天大戰,起因已不可考。
這場大戰的結局是——創世神隕落,神格碎裂,散落於天地之間,化為無數碎片,被後世修士以機緣獲取。
而破滅神與輪迴神,也在大戰中損耗巨大,自此閉關不出。
肖自在心跳微微加快。
創世神的神格……自己身上那一份,果然是上古神格的碎片。
他繼續往下看。
第二卷叫《禁器志》,是一份上古神器的記載彙編。
他翻了大半,終於在其中一頁找到了關鍵:
“破滅戒——破滅神隕落時留下的神器,外形為一枚漆黑戒指,內封破滅之力,可滅殺一切、顛覆天地秩序。戒指封印依賴創世神格之力,若神格失傳,封印則永固;若神格重現,可被利用以解封……”
肖自在將這段文字反覆讀了三遍。
破滅戒。
魔皇要的,是破滅戒的解封。
而解封的鑰匙,就是他身上的創世神格。
他放下書卷,靜靜坐了片刻。
若是破滅之力被釋放出來……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第三卷叫《神格授受法》,是一部極為古老的功法典籍,上面記載了持有神格的修士可以做到的一些特殊事項,其中有一條讓肖自在眼前一亮:
“神格之力,可封印外物——持神格者以自身意志為鎖,以神格之力為鏈,可將一件具有危險之力的神器暫時封印。此法耗費極大,且對修為有要求,至少需達仙君境方可施展……”
“仙君境,”肖自在低聲唸了一遍,苦笑。
他現在仙王初期,離仙君境差得遠。
但這至少給了他一個方向——
若日後能借助這份能力,將破滅戒重新封印,魔皇對他的需求便會消失。
“看來,提升修為才是根本,”他喃喃道。
就在這時,藏閣的門被推開,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肖自在回頭,看到的不是凌霄劍君,而是一個他完全沒預料到的人——
劍天歌。
後者站在門口,面容平靜,手裡拿著一塊玉簡。
“你怎麼進來的?”肖自在皺眉,“這裡有封鎖陣法。”
“凌霄劍君開的,”劍天歌平靜道,“他說你在查關於魔道神器的典籍,我正好知道一些,讓我來找你。”
肖自在沉默片刻,道:“昨天,是你在我旁邊觀戰。”
“對。”
“然後呢?”
劍天歌將手中玉簡放在書案上,道:“我天劍宗確實欺負過你,這件事,我不替他們辯解。”
“但昨天赤魔出現這件事,我天劍宗也有關注魔道動向的渠道。”
“魔皇這次出手,目標是破滅戒,這件事我們早有情報。只是沒料到……解封的媒介是創世神格,而持有者就是你。”
肖自在直視著他:“你來,是要幫我,還是要用我來對付魔皇、為你天劍宗牟利?”
劍天歌沉默了一瞬,然後道:“兩者都有。”
“至少這一次,我們的目標相同——不能讓破滅戒解封。”
“所以,我願意在這三天內,指點你一套天劍宗的仙君應敵之法,幫你在對陣赤魔時多撐一陣。”
“代價呢?”
“沒有代價,”劍天歌道,“只是……等這件事結束,我要和你正面對一局。”
“贏了輸了,我都不再追究你拒絕天劍宗的事。”
肖自在看了他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