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叔把那兩個字在心裡放了一下,再放了一下,然後,他把背挺了一挺,那種彎了三十年的腰背,這一刻,直了一點。
不多,就一點,但是有。
回鎮子的路上,陶叔走在後面,林語在他旁邊陪著,沒有說話,就是陪著。
那種知道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不該的人,才有的,安靜的,在。
肖自在走在前面,循在他旁邊。
“循,”他道,“你今天,感受到了甚麼。”
循想了一會兒,“老身感受到了,那件事,完了的感受。”
“老身以前,見過很多件事完了的時刻,但這件,和以前見過的那些,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肖自在道。
“以前見過的那些,完了,是那種,事情走到了終點,停了,”循道,“但這件完了,不是停了,是回去了,回到了它本來該在的地方。”
“那件東西把那塊石頭收回去,不是結束,”他道,“是,歸了。”
歸了,就是這個詞,肖自在把它在心裡壓了一下,感受著它和“完了”“停了”之間那條細小的、但真實的區別。
“你記下來了嗎,今天這件事,”他道。
“記了,”循道,那雙深透的眼睛裡,有一種今天才有的東西,是那種見到了最完整的事之後,才有的,實在的,滿,“老身,記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柳七出發了,來得快,去得也快,揹著包袱,在巷子裡拐個彎,就不見了。
肖自在站在客棧門口,送他走。
“柳七,”他道,“那批舊檔案,你找到甚麼,都傳信來,不管找到的是不是你覺得有用的,都傳。”
“好,”柳七道,沒有回頭,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裡。
肖自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北境的午後光線感受了一下,那種光,不暖,但清晰,把所有東西的輪廓都照得很實。
“黑龍王,”他道,“我們,也該走了。”
“嗯,”黑龍王道,“迴天玄城,然後呢。”
“然後,”肖自在道,“把這些,告訴觀,讓觀把那塊石頭,也看一看。”
“他的感知和我不一樣,他可能看到的,和我看到的,不是同一件事,”他道,“那個時刻裡面,還有很多東西,我今天只讀了一層。”
“還有循,”黑龍王道,“循要走了,你想問他甚麼。”
“他說他是看見者,他看見了這裡很多事,他記下來了,”肖自在道,“他記下來的那些,去了哪裡。”
心海里,黑龍王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他道,“老夫也想知道。”
傍晚,肖自在找到了循,他在冰原邊緣,那道灰白相接的分界線上,站著,朝著冰原,那雙深透的眼睛,往那片白裡看著,看了很久。
“循,”肖自在道,走過去,在他旁邊站著。
“嗯,”循應,沒有回頭,眼睛還是朝著冰原。
“你要走了,”肖自在道,不是問,是陳述。
“嗯,”循道,“老身還有要做的事,這個天地,老身還會再來,但要先走一趟。”
“老身來這裡之前,有些東西,放下了,現在要去撿回來。”
“放下了甚麼,”肖自在道。
循想了一會兒,“老身的那個朝向,”他道,“老身說,老身是看見者,但老身來這裡之前,老身把那個放得太輕了。”
“老身見了太多天地,把看見,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但在這裡,老身才知道,看見,不是理所當然的,看見,需要,在。”
“老身需要回去,用現在這個在裡面的方式,把那些老身見過的,重新看一遍。”
肖自在把這段話聽完,放了一會兒,然後,他問了那個問題,“你記下來的那些,”他道,“去了哪裡。”
循把眼神從冰原上收回來,看了他一眼,那雙深透的眼睛裡,有一種被問到了一件他自己也在找答案的事,那種認真的停頓,“老身,不確定。”
“老身記,老身一直記,但老身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那些記,去了哪裡。”
“我問你,”肖自在道,“是因為我有一個想法,不一定對,但我想說。”
“說,”循道。
“觀說,那件東西,不是在看這些天地的歷史,它在看的,是那些時刻,”肖自在道,“那些時刻,是那種,某個存在,真正感受到了某種更深的東西的時刻。”
“你記下來的那些,都是那種時刻,你記的時候,你是看見者,你在,你知道,那件事發生了。”
“所以,”肖自在道,“你記下來的那些,我覺得,那件東西,也知道,也看見了。”
“不是因為你記了它才知道,是那些時刻本身發生的時候,它就感應到了,你記的,和它感應到的,是同一件事。”
冰原邊緣,風很小,但還是有,把那道分界線上的一層薄雪,輕輕送起來,飄了一段,落下去。
循沉默了很長時間,那種沉默,不是在想這個說法對不對,是那種,一件他一直有但沒有說清楚的感受,被人用語言說出來了之後,那種,被說準了的,沉默。
“老身,”他最終道,聲音裡有一種他來這個天地以來很少有的質感,是那種,一件東西,落地了,穩了。
“老身一直覺得,老身記下來的那些,不會消失,老身不知道為甚麼,就是覺得不會消失,你剛才說的,讓老身知道了,為甚麼。”
“為甚麼,”肖自在道。
“因為,”循道,“那些時刻,本來就是那件東西的一部分,它把創世之力送進這些天地,等的就是那些時刻出現。”
“那些時刻出現了,它感應到了,那些時刻就在它那裡了,”他道,“老身記的那些,就在那裡,不會消失,因為那件東西,不消失。”
那件東西,不消失,就是這句話,肖自在把它在心裡放了很久。
那種重量,是那種,一件極大的極古老的事,用最簡單的方式被說出來之後,有的那種重量。
“嗯,”他道,“就是這個。”
循把眼神重新放回冰原,看了一會兒,“老身走之後,老身會記著這裡,”他道,“老身,會記著。”
那種今天才有的、在裡面的質感,在這一刻說出來的不是客套,就是那件事本身。
“我知道,”肖自在道。
“還有那條老龍,”循道,語氣裡有一點他平時藏得很深的、對某件事真實的在乎,在這一刻出來了一點,“那條老龍,老身記得很清楚,老身記得它說不孤單的那一刻,記得很清楚。”
“我告訴它,”肖自在道。
心海里,黑龍王沉默了一息,那種沉默,是那種,一件他沒有預期有人會說的話,被說出來了之後,需要一息讓那件事落下來,“老夫,”他道,最終,聲音極平,“老夫知道了。”
循走的時候,是第二天清晨,不是悄悄走的,他在鎮子門口,等到肖自在和林語出來,等到小平安從林語懷裡探出腦袋來,他看了一圈,點了一下頭,“老身走了,”他道,就這三個字。
“好,”肖自在道。
林語把小平安的頭往循那邊推了推,小平安從她懷裡探出來,用腦袋在循的手上蹭了一下。
循低頭,愣了一息,然後,用一根手指,在它腦袋上戳了一下,還是之前那個動作。
但今天的那戳,多了一種東西,是那種,認識了,這才是道別的,那種動作。
“走了,”他重新站直,說,然後,他走了。
那件靛藍色的袍子,在北境的灰白背景裡,比任何時候都更顯眼,走了幾步,轉過一個彎,消失了。
肖自在站在鎮子門口,看了那個方向一會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看了看林語,看了看林語懷裡的小平安。
小平安正在看循離開的方向,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靈獸特有的、不用語言的、直接的感受,在那裡,放著。
“走吧,”林語道,語氣平,“我們也要走了。”
“嗯,”肖自在道。
他們離開白鹿鎮,是那天上午,飛羽鹿在鎮子外等著。
陶叔送他們到鎮子門口,站在那裡,沒有說太多,就是站著,送他們走。
肖自在在鹿背上,往南,臨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陶叔還站在那裡,那個腰背,直了一點,就那麼直著,看著他們走。
風從北邊來,不大,把那條官道上的一層薄塵掃起來,掃了一段,落下去。
“黑龍王,”肖自在道,迎著南下的風,“你最近,感覺怎麼樣。”
這個問題,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問過,直接,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問。
黑龍王在心海里,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在想怎麼回答,是那種,被人這樣問了,他需要一會兒時間,把那個感覺真正摸清楚,再說。
“老夫,”他道,“還好,”那個“還好”,不是敷衍,是真正感受了一遍之後,如實放出來的,還好,“老夫最近,比以前,輕。”
“輕,”肖自在道。
“嗯,”黑龍王道,“老夫以前,一直有個東西壓著,不是某件具體的事,是那種,一直不知道自己是甚麼的那種,現在,那個,不那麼重了,所以,輕了一點。”
“嗯,”肖自在道。
“主人,”黑龍王道,“你呢。”
這是他第一次,反問這個。
肖自在想了一會兒,把那個感覺也認真摸了一遍,“我也還好,”他道,“但我有一件事,一直放在心裡,還沒有放下。”
“甚麼事,”黑龍王道。
“那個極古老的存在,”肖自在道,“它朝向這些天地,它把創世之力送進來,它感應那些時刻,它把那塊石頭放在冰原下,但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沒有問到答案。”
“甚麼問題,”黑龍王道。
“它知道我來嗎,”肖自在道。
不是那件東西在冰面下知不知道他來了,那個顯然知道,那種接觸是真實的,那不是他在問的。
他在問的,是那個更深的——那個極古老的存在,它的那個朝向,它的那個鄭重,它看著這些天地的那雙眼,它知不知道,肖自在這個人,會來,會走進冰原,會接住那塊石頭,會把那塊石頭帶到它面前,讓它收回去。
“老夫,”黑龍王道,停頓,那種從容裡,今天有一種認真的、往深處走的專注,“老夫以為,它知道。”
“不是它預先知道你是誰,是那種,它的那個朝向在那裡,它等的那種東西,你就是,所以當你走進來的時候,它知道了,是你。”
“是事後知道的,”肖自在道。
“老夫以為,是,”黑龍王道,“但也可能不只是事後,老夫感應那塊石頭的時候,老夫感受到了,那種,是你,的認出,那種認出,裡面有一種老夫說不太清楚的東西——”
他停頓,“就像,”他道,“它等了很久,等的是一種東西,然後你來了,它認出了,就是這個,不是認出了你這個人,是認出了,那個朝向,在你這裡,有。”
飛羽鹿的蹄聲,在官道上,一下一下,往南,那聲音,沉,實,每一步都壓進去,離北境越來越遠,離天玄城越來越近。
肖自在把那段話在心裡放了很久,感受著那種朝向被認出來的感覺,那種感受,不是驕傲,不是感動,是那種,某件一直就在的東西,被名字叫出來了之後,你才意識到它一直在,那種,實在的,安靜的,被認出來了。
“所以,”他道,“我接下來要做的事,還是那個朝向,不管走到哪裡,那個方向,不變。”
“嗯,”黑龍王道,聲音平,但那個平裡,有一種他今天積累到這裡才有的東西,是那種,一件事說出來了,放在那裡,就是那樣,不需要更多,“老夫,”他道,“也是。”
林語在他身後,把手搭在他腰側,那個力度,不重,就是搭著,穩穩的,一路,搭著。
小平安在林語懷裡,把腦袋放在領口,那雙眼睛,朝著前方,往南,看著。
官道往南,天色漸漸暖了,北境的那種乾冷,一點一點,退後,前方是天玄城,還有很遠。
但路,在腳下,走就是了。
而在極遠的地方,東境那邊,柳七已經上了路,那批舊檔案,還沒有翻完,裡面還有甚麼在等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會找到的。
那批檔案裡,也許有一條線,連著某件他們還不知道是甚麼的事,那件事,也許連著那個極古老的存在,連著創世之力,連著這個天地裡某個他們還沒有走到的地方——
等著,一切,都還等著。
南下的路,走得比來時從容,沒有催飛羽鹿,就讓它按自己的節奏走著。
北境的風,往南吹了一段,就散進了更寬闊的南邊的天地氣息裡。
路邊的草,從那種貼地的、凍硬的灰綠,慢慢變回了活的綠。
樹出現了,不多,一兩棵,然後是三四棵,然後是一片。
像是天地在用植被,把北境和南境之間的分界,說出來。
第三日傍晚,他們進了一個小鎮,找了客棧住下。
那個鎮子比白鹿鎮大一些,有幾十戶人家,有集市,有孩子在巷子裡跑。
林語把小平安放下來,它落地,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坐下來,把耳朵豎著,聽那些聲音。
那種豎耳朵的樣子,不是警惕,是久違了熟悉的聲音、重新聽到了的那種。
“它喜歡這裡,”林語道,把包袱放在桌上,理著。
“嗯,”肖自在道,“北境太安靜了,它更習慣有人的地方。”
林語沒有說話,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理好,疊好,放回去。
那個動作,很平,很穩,是她做任何事情時都有的那種,不多想,就做。
肖自在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塊空了的石頭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桌上。
它還在,那種接近透明的顏色,那點極淺的藍,還在。
只是裡面那種古老的重量,已經收回去了,不在了。
“黑龍王,”他道,“你今天有沒有感受到那件東西的氣息。”
“沒有,”黑龍王道,“離北境越來越遠,那種感應,淡了。”
“但不是消失了,”他道,“是那種,一件東西,退回了遠處,它還在,就是遠了。”
肖自在把那塊石頭拿起來,在手心裡感受了一下。
空的,但不是甚麼都沒有,那種接觸留下的印記還在。
就像一個杯子,茶倒掉了,但那種茶的氣息,還留在杯壁上。
“它給了我們很多,”他道,聲音低,就是說出來,放在那裡。
“嗯,”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有一種一段路走完了之後、在心裡留下來的,滿。
窗外,那個小鎮的傍晚,有炊煙,有孩子的叫聲,有某家在切菜。
那些聲音,從四面湧進來,把這間客棧的屋子,填得實實在在。
小平安從院子裡跑進來,在林語腳邊繞了一圈,發出一聲細鳴。
然後跳上椅子,盤在上面,把眼睛閉上,開始睡。
那副樣子,安然,自在,是它在熟悉的節奏裡,才有的那種安然。
天玄城,是在第七日傍晚,終於回到的。
城門,還是那道城門,守城的人認得肖自在,點了點頭,放行。
城裡的街道,還是那種聲音,那種氣息,那種把生活的密度壓在一起的感覺。
飛羽鹿進了城,蹄聲從曠野裡的清晰,變成了青石板上的、沉而脆的一下一下。
“回來了,”黑龍王道,那種從容裡,有一種他不常有的、輕的東西。
不是隨意,是那種,某個地方,它認得了,回來了,那種輕。
“回來了,”肖自在道,把那個感覺,在心裡放了一下。
那種感覺,比來北境之前,多了些甚麼,那些甚麼,說不清楚,就是多了,實在了。
林語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就是在那裡,坐著,背挺著,那種她一貫的樣子。
小平安從林語懷裡探出腦袋,把那些街道的氣息一一聞了一遍,然後把腦袋縮回去。
第二天上午,肖自在去城裡見了李太白。
還是那個廳,還是那個桌,還是那杯茶,李太白坐在那裡,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他道,語氣平,是他一貫的那種,不溫不火。
“回來了,”肖自在道,坐下,把北境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不是全部,是那些能說清楚的部分,那件東西,那塊石頭,陶叔,那個時刻,歸了。
李太白聽完,沒有立刻說話,把那些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那塊石頭,”李太白道,“現在在哪裡。”
“在我這裡,”肖自在道,把那塊空了的石頭,從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裡面空了,那種古老收回去了,但這塊石頭本身,還在。”
李太白看了那塊石頭很久,沒有碰,就是看著,那種不動聲色的,認真。
“觀那邊,知道這件事嗎,”李太白道。
“還沒有告訴他,”肖自在道,“我想當面說,這件事,用傳信說不清楚。”
“嗯,”李太白道,把那塊石頭的目光收回來,“城裡這段時間,沒甚麼大事。”
“你好好歇上幾日,然後再去見觀,”他道。
“嗯,”肖自在道,把那塊石頭收回了袖中,那種空的重量,還在手心裡。
“還有一件事,”李太白道,停頓,“凌霄劍君傳信來過,想和你當面談。”
“不急,”他道,“但他希望你有空的時候,去劍宗一趟。”
肖自在把這件事在心裡記下,“劍碎虛那邊,之前也說好了要去看的,正好一起。”
“那就先歇著,”李太白道,站起來,把他送到門口,“北境,冷,多喝熱的。”
那句話,說得很平,但肖自在感受到了那裡面的意思,就是那個,沒有別的。
“嗯,”肖自在道,“我知道了,謝前輩。”
那幾日,肖自在在天玄城裡,沒有甚麼特別的大事。
早上起來,和林語一起吃飯,小平安把它的那份也吃了。
吃完在院子裡曬太陽,那種曬太陽的樣子,把整隻貓都攤開了,懶,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