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封魔關上空那片暗紅色的劫雲在第二輪業火散盡後,並未如眾人所料那般消散,反而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緩緩收縮。
不是消散,而是凝聚。
雲層從原本覆蓋數十里的廣闊範圍,逐漸向中心收攏。
顏色也從暗紅轉為深紫,又從深紫化為漆黑。
最終凝成一道,僅有十丈方圓的墨色漩渦。
那漩渦懸浮在高空之中,如同天道睜開的一隻漠然之眼。
無聲地俯瞰著下方那間,被兩次天劫轟擊卻依然屹立的密室。
漩渦深處沒有雷電,沒有火焰,沒有任何可見的天象異變。
只有一種純粹的、令人靈魂顫慄的“死寂”。
彷彿連時間的流逝,都在那漩渦周圍停滯了。
封魔關的守軍將士們仰頭望著那道詭異的墨色漩渦,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
那種恐懼不同於前兩輪天劫時的威壓壓迫,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本質的不安。
就好像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在審視他們的內心,窺探他們最隱秘的念頭。
“這……這第三輪天劫,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名年輕計程車兵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統領大人的臉色比方才更加凝重,他死死盯著天際那道墨色漩渦,沉聲道:
“沒有動靜才是最可怕的。第一輪惡念焚身劫,有光柱降臨;第二輪業火煉魂劫,有火焰焚燒。”
“可這第三輪……甚麼都沒有。這說明,這一輪天劫,根本不需要外顯的天地之威。它的戰場,在渡劫者的神魂深處。”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那是心魔。最可怕的心魔。”
心魔二字一出,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天雷地火,不是強敵圍攻,而是心魔。
天雷地火尚有跡可循,強敵圍攻尚可奮力一搏。
可心魔無形無相,防不勝防,它生於修士的道心之中,長於修士的執念之上。
越是強大、越是執著的修士,心魔便越是兇險。
更何況,此刻降臨的並非尋常心魔,而是天道降下的“問道劫”。
這天劫不問肉身強弱,不問修為高低,只問道心本源。
你為何修道?你所修之道,究竟是正還是邪?
你的道心,究竟是真還是偽?
若是尋常修士渡此劫,或許還能憑藉多年修行積累的道心修為矇混過關。
可奇窮修的是“惡來道”,以惡念為食,以罪業為薪,掌控七種原罪之力。
這條道路,自古以來便被視為邪道、魔道,為正道修士所不齒。
天道降下問道劫,便是要問奇窮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你修惡來道,究竟是駕馭罪惡,還是淪為罪惡的奴僕?
密室之中,奇窮盤膝而坐,雙目微闔,氣息平穩。
奇窮不知道第三輪天劫何時降臨、將以何種形式降臨,但他沒有絲毫慌亂。
前兩輪天劫都熬過來了,無論第三輪是甚麼,他都會迎難而上。
忽然,奇窮感覺到密室中的光線暗了下來。
不是燭火熄滅,也不是視線受阻,而是一種更深沉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黑暗不是外來的,而是源自奇窮的內心,彷彿他心底最深處的某個角落,正在被某種力量緩緩撬開。
奇窮心中一凜,知道第三輪天劫來了。
奇窮沒有抗拒那股黑暗,而是任由它將自己吞噬。
因為奇窮知道,心魔無形無相,越是抗拒,便越是深陷。
與其徒勞地掙扎,不如坦然面對。
黑暗越來越濃,越來越沉,彷彿要將奇窮整個人拖入無底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驟然散去,奇窮髮現自己站在一片虛無的空間之中。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方向,沒有邊界,只有無盡的虛空,以及虛空之中懸浮著的七面巨大的鏡子。
每一面鏡子,都對應一種原罪。
貪婪、傲慢、暴怒、嫉妒、懶惰、饕餮、色慾。
鏡面之中,映照著的不是奇窮的容貌,也不是奇窮一身暗紅色的花梢的衣著。
而是奇窮的過去,他修行路上每一次與罪惡的交鋒、每一次對惡念的吞噬、每一次對罪業的駕馭。
貪婪之鏡中,映出奇窮當年初入修行界時,為了搶奪一件吸收惡念,不惜與數十名修士為敵、浴血廝殺的場景。
鏡中的他滿身是血,眼神狂熱,眼睛死死盯著這些生靈,彷彿他們的惡念是他的命。
傲慢之鏡中,映出他修為有成後,面對弱小修士時那不屑一顧的眼神,那高高在上的姿態,那“你們不配與我為敵”的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