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無盡的荒蕪山脈,在冥界下層的死霧中顯得格外荒涼。
枯黑色的巨峰光禿禿的,沒有任何草木生靈,只有被遠古法則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嶙峋怪石。
風穿過石縫,發出嗚咽般的淒厲聲響,像是萬千亡魂在低聲哭泣。
獨孤信拖著幾乎散架的身軀,踉蹌著衝入山脈腹地,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身上的傷口沒有一處癒合:
肩頭業火灼燒的焦痕、黑繩勒出的血溝、銅柱砸出的瘀腫、肉身深處的龜裂……
每一寸筋骨都在哀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獨孤信實在撐不住了,只想找一處最隱蔽的山坳,哪怕只調息三息,恢復一絲一毫的道力也好。
可獨孤信並不知道,這片看似偏僻隱蔽的荒蕪山脈,根本不是甚麼避難所。
而是第七殿泰山王,專門為他佈下的獵殺陷阱。
獨孤信剛靠在一塊冰冷的巨石上,眼皮還未合上,整片天地的氣息驟然一變。
原本沉悶壓抑的空氣,瞬間變得凌厲刺骨,像是有億萬柄刀鋒懸浮在虛空之中,輕輕一震,便要將一切切碎。
一股純粹到極致、充斥著殺伐、破碎、割裂的恐怖法則,如同天幕墜落,瞬間籠罩了方圓百里之地。
獨孤信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比面對卞城王時還要致命的危機感,直衝識海。
獨孤信猛地抬頭。
只見高空之上,死霧被一股鋒銳無匹的力量生生剖開,一道挺拔如刀、冷冽如霜的身影,凌空而立。
那人身披雪白斬魄戰甲,戰甲之上刻滿刀痕紋路,每一道都蘊含著破滅萬物的鋒芒;
面容冷冽如刀削,眼神沒有半分情感,周身環繞著密密麻麻、不停旋轉的銀色細小刀刃。
正是執掌第七殿刀山地獄的泰山王。
十殿閻羅之中,若論殺伐之兇、攻擊之銳、領域之無解,泰山王當屬第一。
他不與人纏鬥,不玩弄神魂,不修幻境業火,只修一刀——斬碎一切。
只要踏入他的領域,百里之內,虛空自生法則刀刃,無形無質,無孔不入,上下左右、前後四方,全是殺場。
這些刀刃專斬肉身、專割經脈、專碎道基、專斬神魂,避無可避,躲無可躲,只能以道力硬抗。
“獨孤信,你逃了六殿,也該到頭了。”
泰山王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刀鋒在摩擦金石,
“你已入我刀山地獄,今日便受千刀萬剮之刑。”
話音落下,領域全開。
嗤啦——嗤啦——嗤啦——!
剎那之間,整片天地都變成了刀的世界。
無數道無形的法則刀刃,如同暴雨傾盆、寒霜漫天,從虛空的每一個角落瘋狂湧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朝著獨孤信切割而來。
刀刃破空之聲刺耳至極,光是聽著,便讓人神魂發顫。
獨孤信只覺得周身百骸、經脈、識海、神魂,同時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彷彿有億萬柄最鋒利的小刀,在一寸寸切割他的肉身、刮他的骨頭、割他的靈魂。
“好強的刀域!”
獨孤信心中驚怒交集,可連驚駭的時間都沒有。
生死一線,獨孤信強壓下神魂即將崩裂的劇痛,不敢有半分猶豫,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嘶吼出聲:
“萬道歸流·固守!”
嗡——
九朵由最純粹輪迴道力凝聚而成的金色金蓮,憑空在獨孤信周身綻放,層層環繞,重重疊疊,如同九輪小太陽,將他護在中央。
金蓮之上,輪迴大道紋路流轉,生生不息,乃是獨孤信此刻唯一的屏障。
叮叮叮叮叮——!
法則刀刃如同狂風驟雨般瘋狂斬在金蓮之上,刺耳的尖鳴連綿不絕,響徹整座山脈。
金色蓮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卷邊、破損、剝落,花瓣一層層碎裂,光芒一點點熄滅。
每一次刀刃斬落,都震得獨孤信心口劇痛,道力如同潮水般瘋狂流逝,神魂也在持續震顫。
獨孤信只能咬牙死撐。
一息,十息,百息……
一刻,半個時辰,整整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比百年還要漫長。
對獨孤信而言,這是真正的無間煉獄。
刀刃永不停歇,攻擊永無死角,防禦越來越弱,傷勢越來越重,道力越來越枯竭。
獨孤信能清晰地感覺到,九朵金蓮從最初的璀璨奪目,漸漸變得搖搖欲墜、光芒微弱,最終,再也支撐不住。
嘭——
九朵金蓮同時崩碎,化作漫天金光碎片,消散在刀域之中。
防禦,破了。
“噗——!”
獨孤信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整個人如遭重擊。
無數法則刀刃瞬間長驅直入,肆無忌憚地切割在獨孤信的肉身之上。
深可見骨的傷口密密麻麻地遍佈全身,黑血如同泉湧一般噴射而出,瞬間染紅了獨孤信身下的亂石。
獨孤信渾身浴血,氣息微弱到了極致,已經真正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再撐下去,不出十息,獨孤信便會被萬千刀刃斬成肉泥,神魂俱滅。
“必須走!”
獨孤信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
獨孤信不能死在這裡,他還有牽掛,還有道要走,還有人在等他回去。
獨孤信咬緊牙關,將最後一絲殘存的意識、最後一絲微弱的道力、最後一點即將熄滅的神魂之火,全部點燃。
強行催動輪迴大道,撕裂這片被封鎖的虛空。
一道細微、即將閉合的空間裂隙,被他硬生生撕開。
獨孤信不顧法則刀刃繼續切割肉身的劇痛,如同一隻瀕死的孤狼,一頭扎進裂隙之中。
渾身染血,化作一縷飄搖、微弱、隨時都會熄滅的殘血幽光,狼狽不堪地遁逃而去。
刀域之中,泰山王看著空空如也的戰場,面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抬手便要撕裂空間追擊,可獨孤信早已藉著裂隙的掩護,徹底消失在茫茫山脈深處。
只留下一路淋漓不散的黑血,和一地令人窒息的疲憊與絕望。
獨孤信很清楚——
這不是逃脫。
這只是,下一場死戰之前,短暫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