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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5章 第132章 犬行人間(四)

2026-01-16 作者:紅衣過客

離開陳文後,窮奇沒有再在繁華的人間城池逗留。

那書生身上層層疊疊的惡念,雖讓它對“惡之轉化”有了新的體悟,卻終究帶著幾分文弱的算計,少了些撼天動地的戾氣。

窮奇甩了甩尾巴,四蹄邁開,朝著西邊疾馳而去。

越往西走,人煙越是稀少,空氣中的平和之氣漸漸被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取代。

官道旁的荒草裡,偶爾能看見散落的箭鏃、斷裂的兵刃。

還有些啃噬過屍骨的野狗,見了它這隻“同類”,只是警惕地齜齜牙,便夾著尾巴跑開了。

這裡,便是人族與妖族的邊境。

千百年來,人族拓土,妖族護巢,雙方為了爭奪這片水草還算豐茂的土地,不知爆發了多少次衝突。

大戰少有,小摩擦卻從未斷絕,常年的兵戈相向,讓這片土地浸透了鮮血,連風颳過,都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窮奇的腳步慢了下來,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興奮。

它能清晰地嗅到,空氣中漂浮著的,是比千帆城濃郁百倍的惡念。

那是兵刃相接時的殺意,是國仇家恨交織的怨毒,是生死一線時的瘋狂。

它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尋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鑽進了半人高的蒿草裡。

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像一隻真正的野狗,潛伏在戰場的邊緣。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喊殺聲,便從遠處的山谷裡傳了過來。

窮奇抬眼望去,只見山谷口,兩支隊伍正廝殺得難解難分。

一邊是身著玄色鎧甲的人族士兵,手持長矛大刀,臉上滿是悍不畏死的決絕;

另一邊是身形矯健的妖族戰士,尖牙利爪,皮毛上染著血,嘶吼聲震耳欲聾。

刀劍砍進肉體的悶響,金鐵交擊的脆鳴,瀕死者的慘叫,勝利者的狂吼,還有那些失去了戰友計程車兵,捶胸頓足的哀嚎……

種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淒厲而瘋狂的死亡交響樂,在山谷間迴盪。

人族士兵的怒吼裡,藏著對妖族的刻骨仇恨。

他們的父兄,或許就死在妖族的爪下;

妖族戰士的嘶吼中,帶著對家園的守護執念。

人族的鐵蹄,踏碎了他們的巢穴。

仇恨催生殺戮,殺戮又加深仇恨,如此往復,無休無止。

窮奇伏在蒿草裡,一動不動,只將神識鋪展開來。

那些瀰漫在空氣中的殺戮之惡、仇恨之惡,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爭先恐後地朝著它湧來。

這些惡念,遠比千帆城的欺詐之惡、賭坊的貪婪之惡要純粹,要洶湧,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撞進它的識海。

《惡來道》的法門,在它體內瘋狂地運轉起來,如同一個高速旋轉的漩渦,將那些惡念盡數吞噬、煉化。

一股股精純的力量,順著經脈流淌,滋養著它的四肢百骸,連沉睡在血脈深處的祖血,都開始沸騰起來,像是一鍋滾燙的岩漿,在窮奇的丹田中翻湧。

背後的皮肉,隱隱傳來一陣酥麻的癢意,那是它的本命羽翼,即將破體而出的徵兆。

那對翅膀,乃是上古窮奇的象徵,展開時遮天蔽日,扇動間風雲變色。

一旦顯露,必然會引來人族修士的窺探,甚至是圍攻。

窮奇猛地咬住牙關,強行壓下那股衝動。

師尊獨孤信的叮囑,在它腦海裡迴響:

“在人族地界,除非萬不得已,不可顯露真身。”

它忍著血脈翻騰的悸動,將那對隱形的翅膀,死死地壓制在皮肉之下。

氣息微微紊亂了一瞬,又很快恢復了平靜,依舊是那隻毫不起眼的黃毛土狗。

山谷裡的廝殺,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一天,人族憑藉著陣法優勢,佔據了上風,將妖族逼退了數里;

第二天,妖族援軍趕到,展開了瘋狂的反撲,人族傷亡慘重;

第三天,雙方都已是強弩之末,殺紅了眼計程車兵,丟掉了兵刃,徒手肉搏,直到最後一個人倒下。

當夕陽的餘暉,第三次灑落在山谷口時,廝殺聲終於平息了。

戰場上,屍橫遍野。

人族士兵的玄色鎧甲,妖族戰士的斑斕皮毛,混雜在一起,被鮮血浸透,凝成了黑紅色的血泥。

斷裂的兵刃插在屍身之上,殘破的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這場戰鬥的慘烈。

窮奇從蒿草裡鑽了出來,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進了這片死寂的戰場。

它的爪子踩在血泥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空氣中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那些未散的怨魂,在屍山血海中徘徊、哀嚎,有的是不甘,有的是怨恨,有的是對生的眷戀。

窮奇放慢了腳步,仔細地感受著這片土地上的惡念。

它發現,戰場上的惡,並非均勻分佈。

有些地方,怨氣沖天,惡念濃烈得幾乎凝成了實質,讓人神魂都為之戰慄。

它循著那股怨氣走去,看到的是被虐殺的傷兵。

他們的手腳被折斷,喉嚨被割開,死狀悽慘。

是被背叛的小隊,他們本是負責斷後的,卻被自己人拋棄,最終被妖族圍困,力竭而亡。

還有些手無寸鐵的平民,不知為何捲入了戰火,倒在血泊之中,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

而有些地方,惡念卻相對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壯烈的氣息。

它走到那裡,看到的是兩軍戰士正面交鋒的地方。

他們刀來劍往,力戰而亡,沒有偷襲,沒有背叛,有的只是對各自信念的堅守。

他們的怨念裡,沒有那麼多的陰毒,更多的是一種“馬革裹屍還”的坦然。

窮奇蹲在一具人族士兵的屍體旁,看著他緊握著大刀的手,看著他臉上殘留的決絕,琥珀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明悟。

“原來惡也有‘純度’之分……”

它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幾分恍然。

虐殺之惡,摻雜著施虐者的快感與受虐者的絕望,比堂堂正正的戰死之惡,要濃烈百倍;

背叛之惡,藏著信任破碎的痛苦與被出賣的怨恨,比正面廝殺的惡,要陰毒萬分。

同樣是惡,卻因產生的緣由不同,有著截然不同的質地與力量。

戰死的戰士,他們的惡,是陽剛的,是坦蕩的,煉化之後,能增強它的體魄;

虐殺與背叛滋生的惡,是陰柔的,是詭譎的,煉化之後,能淬鍊它的神魂。

窮奇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沾染的血汙。

它的《惡來道》,在這三天三夜裡,又精進了一層。

風,又颳了起來,帶著血腥味,吹得窮奇頸間的黃毛微微晃動。

窮奇甩了甩尾巴,四蹄邁開,朝著西邊的落日,緩緩走去。

它的人間遊歷,還遠遠沒有結束。

這片土地上的惡,還有太多太多,等著它去見識,去解析,去融入自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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