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四人自那日突破境界後,便一頭扎進了清音小築的靜室裡,日夜不休地穩固修為。
靜室外的庭院裡,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被風捲著打旋兒。
翠花坐在石凳上,手裡捻著一枚剛摘的桃花瓣,正出神間,忽然聽見腦海裡傳來一道低沉的意念。
那意念帶著幾分慵懶,又藏著一絲按捺不住的躁動。
正是來自院角趴著的那隻黃狗,窮奇。
“翠花,我想跟你說件事。”
翠花指尖一頓,抬眼看向那隻看似普通的黃狗。
它懶洋洋地趴在陰影裡,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卻透著與凡獸截然不同的銳利。
“你說。”
翠花也用意念回應。
窮奇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黃毛都跟著晃了晃:
“我想暫時離開合歡宗,去人間遊歷一陣子。”
翠花微微一怔,倒也沒太過意外。
她放下桃花瓣,站起身走到窮奇身邊,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是覺得這裡待膩了?”
“算不上膩。”
窮奇的意念裡帶著幾分認真,
“這裡的‘惡’,我已經摸透了。”
合歡宗自翠花接手打理後,風氣早已煥然一新。
從前那些勾心鬥角、爭風吃醋的齷齪心思,被她以雷霆手段肅清。
如今宗門上下,弟子們一心修煉,和睦相處,連平日裡最容易滋生嫉妒的同門比試,都透著一股光明磊落的氣息。
這樣的合歡宗,乾淨得像一汪清泉,卻偏偏不適合窮奇。
窮奇的道,本就與旁人不同。
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兇獸,不靠吞噬血肉修煉,反而需要吸收世間的惡念。
解析那些藏在人心底的貪、嗔、痴、怨,以此來淬鍊自身的神魂,壯大力量。
合歡宗如今的清明,於它而言,無異於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我需要新的養料。”
窮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渴望。
“更復雜、更多樣的惡。宗門裡的這些,太單一了,不夠我啃的。”
翠花沉默了片刻,心裡明鏡似的。
她知道窮奇的性子,它天生就嚮往著更廣闊的天地,嚮往著那些藏在人間煙火裡的、千奇百怪的人心。
合歡宗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終究是困不住它的。
“我明白了。”
翠花輕輕嘆了口氣,指尖劃過窮奇柔軟的皮毛。
“你的道,本就該在天地間,而非困在這清音小築裡。只是……”
她話鋒一轉,意念裡帶著幾分擔憂:
“人間險惡,比不得宗門裡安穩。你此去,萬事要小心。”
窮奇聞言,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尾巴也搖得更歡了:
“放心,我好歹也是上古異獸,這點分寸還是有的。再說,那些凡夫俗子的惡念,傷不到我分毫。”
翠花點點頭,心裡卻還是有些放不下。
她站起身,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沉吟道:
“此事我做不了主,得請示師尊。”
窮奇“嗷”了一聲,算是應了。
翠花轉身回了房間,從儲物戒裡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
那玉符通體瑩白,上面刻著繁複的符文,正是獨孤信交給她的萬里傳訊符。
此符能跨越千山萬水,直接將意念傳送到對方腦海裡,極為珍貴。
翠花將一絲靈力注入玉符,閉上眼睛,凝神聚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不過片刻,玉符微微發燙,一道意念傳了回來:
“可。但需定期聯絡,莫要惹出太大的風波。”
師尊的話簡潔明瞭,翠花鬆了口氣,將玉符收好,轉身回到庭院。
“師尊答應了。”
她對著窮奇笑道。
“只是讓你定期傳訊回來,別闖禍。”
窮奇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眼裡滿是興奮的光芒: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不懂事的毛頭小子。”
接下來的幾日,窮奇依舊懶洋洋地趴在院角,看似沒甚麼變化。
可翠花卻能感覺到,它身上的氣息越來越躁動,那是一種即將掙脫束縛、奔向自由的渴望。
春桃四人還在靜室裡閉關,絲毫不知即將有一位“同伴”要遠行。
離別的日子,定在了一個清晨。
那天,天還沒亮透,東方的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山間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牛乳。
清音小築裡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窮奇沒有驚動任何人,它悄無聲息地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內的翠花。
它沒有化作威風凜凜的上古異獸模樣,依舊是那隻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黃狗,只是那雙眼睛裡,少了幾分慵懶,多了幾分堅定。
“我走了。”
窮奇的意念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
翠花站在原地,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一路順風。記得按時傳訊,若是遇到麻煩,只管捏碎我給你的護身玉符,我會想辦法幫你。”
她說著,從儲物戒裡取出一枚青色的玉符,遞給窮奇。
那玉符裡蘊含著她的一絲本命靈力,關鍵時刻能護窮奇一次周全。
窮奇用鼻子嗅了嗅玉符,叼在嘴裡,衝翠花晃了晃尾巴,算是道謝。
然後,它轉過身,邁著穩健的步子,一步步走進了山道深處。
晨霧繚繞,很快就模糊了它的身影。
翠花站在院門口,望著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山道兩旁的桃花開得正豔,花瓣被風吹落,沾了她一身。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指尖微涼。
她知道,窮奇這一去,絕不會平凡。
人間紅塵滾滾,藏著數不清的人心鬼蜮,那些複雜的、扭曲的、光怪陸離的惡念,會成為它最好的養料。
窮奇會在遊歷中不斷成長,不斷變強,或許有朝一日,它能真正勘破“惡”的本質,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通天大道。
只是,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
人間的險惡,遠比宗門裡要複雜得多,它或許會遇到強敵,或許會陷入險境,或許會被那些洶湧的惡念反噬。
但那又如何?
這是窮奇自己選的道,是它生來就註定要走的路。
翠花輕輕嘆了口氣,眼裡卻沒有擔憂,只有滿滿的祝福。
她抬手拂去肩上的花瓣,轉身回了庭院。
靜室裡的春桃四人還在閉關,庭院裡的桃花依舊在飄落,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翠花知道,從今天起,這天地間,又多了一位追尋大道的行者。
而合歡宗的清音小築裡,卻少了一隻懶洋洋的黃狗。
山風吹過,捲起漫天的桃花瓣,飄向山道的盡頭。
那裡雲霧繚繞,彷彿藏著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與機遇的世界。
窮奇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但翠花彷彿能看到,一隻黃狗邁著堅定的步子,穿過晨霧,越過溪流,走向那片廣闊無垠的人間。
它的身後,是連綿的青山,是寂靜的宗門;
它的前方,是滾滾的紅塵,是無盡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