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宗推行《鳳鸞真經》轉修,轉眼已是一年光景。
這一年裡,宗門的變化可謂天翻地覆。
曾經瀰漫在山巔的陰戾之氣,被清朗的靈氣徹底取代;
曾經勾心鬥角、人人自危的弟子,如今個個面色坦蕩,練功場上總能聽到爽朗的笑聲;
曾經靠採補斂財的歪路,換成了易寶閣拍賣會的紅紅火火。
器堂的爐火日夜不熄,丹堂的藥香飄滿整座山峰,庫房裡的靈石堆得像小山,再也不用為資源發愁。
新功法在宗門內徹底普及,就連最頑固的幾位長老,也在切身感受到《鳳鸞真經》的玄妙後,心悅誠服地潛心修煉;
新產業盈利豐厚,不僅養活了整個宗門,還吸引了周邊不少散修前來依附。
合歡宗的名聲,徹底擺脫了“邪派”的汙名,成了修真界改邪歸正的典範。
弟子們的精神面貌更是煥然一新,男弟子挺直了腰桿,女弟子褪去了戾氣,走在路上皆是步履從容,目光澄澈。
芸香和青禾成了宗門裡的模範搭檔,兩人聯手完成了數次艱險任務,修為穩步提升;
器堂的弟子們為了煉製出更精妙的法器,常常徹夜鑽研,連吃飯都顧不上;
丹堂的煉丹師們更是爭相比拼,每次新丹出爐,都要拉著旁人品評一番。
整個合歡宗,一派欣欣向榮,蒸蒸日上。
可誰也沒注意到,一手促成這一切的翠花,卻遇到了修行路上的第一道瓶頸。
她的修為,卡在適道中期巔峰,已經足足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裡,翠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刻苦。
每日天不亮,她便在清音小築的庭院裡打坐,引動天地間的陰陽二氣,一遍遍沖刷經脈,滋養丹田。
她研讀宗門藏書閣裡的所有陰陽典籍,將《鳳鸞真經》的每一個字都嚼碎了悟透,甚至嘗試著以自身為鼎爐,模擬陰陽相生相剋的玄妙。
可無論她怎麼修煉,怎麼感悟,丹田深處那層無形的壁壘,始終堅不可摧。
就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明明能看到窗外的風景,卻偏偏差了那臨門一腳,怎麼也捅不破。
有時候,她甚至會刻意去疏導那些重度受損的弟子,試圖在助人的過程中感悟大道,可依舊毫無進展。
陰陽二氣在她體內流轉自如,卻始終無法凝聚成突破後期的力量,這讓向來從容的翠花,也不由得生出幾分焦躁。
這份焦躁,自然瞞不過朝夕相處的玉婉真人。
玉婉真人看著翠花每日皺著眉頭走出丹房,看著她對著窗外的翠竹發呆,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這日午後,她特意煮了一壺清茶,來到清音小築,見翠花又在對著功法冊子出神,便笑著開口:
“翠花,你這幾日,可是有甚麼心事?”
翠花抬起頭,露出一抹無奈的笑:
“玉婉師姐果然慧眼如炬。不瞞你說,我的修為,卡在中期巔峰,遲遲無法突破。”
玉婉真人聞言,卻並不意外。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
“修行之道,本就不是一味苦修便能成事。你這一年來,為了宗門的事殫精竭慮,心思都放在了整頓積弊、造福弟子上,看似日日修煉,實則心神從未真正靜下來過。”
她頓了頓,看著翠花,語重心長地勸道:
“翠花長老,依我看,你也許該出去走走了。閉門造車,終究不如行萬里路。你一心感悟陰陽大道,可大道藏於天地,藏於紅塵,你守著這一方宗門,眼界終究是窄了些。”
“不如去人間俗世走一遭,看看柴米油鹽,看看悲歡離合,說不定,機緣就藏在那些煙火氣裡。”
玉婉真人的話,像一道驚雷,在翠花的心底炸開。
是啊,她自從執掌合歡宗,便再也沒有離開過這片山巔。
每日所見的,不是宗門弟子,就是功法法器,心思全被宗門事務填滿,何曾真正靜下心來,去看看紅塵俗世的模樣?
師尊獨孤信曾說,道在人間,在悲歡裡,在煙火尋常裡。
她在山上待得久了,怕是真的忘了紅塵的樣子。
翠花細細思索了一夜,越想越覺得玉婉真人的話有理。
第二日一早,她便以神識傳訊,請示了自己的師尊獨孤信。
獨孤信的回覆很快傳來,只有寥寥八字:
“紅塵煉心,大道可期。”
得到師尊的許可,翠花懸著的心徹底放下。
她當即決定,下山遊歷一段時間,不問宗門事,只做紅塵客,在人間煙火裡,尋找突破的機緣。
臨行前的幾日,翠花將宗門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半點不敢馬虎。
她將玉婉真人請到清音小築,將宗門的日常事務,盡數託付給她:
“師姐,我走之後,宗門的大小事宜,便勞煩你多費心了。弟子們修煉遇到的疑難,若是你無法解決,可隨時傳訊給我,我定會盡快回復。”
玉婉真人鄭重地點頭:
“你放心去吧,宗門有我,定不會出亂子。”
隨後,翠花又去了器堂和丹堂,叮囑兩位堂主,務必按照之前定下的計劃,穩步發展,不可急於求成。
她看著器堂裡那些初具雛形的新式法器,看著丹堂裡一排排煉製好的固本丹,眼中滿是欣慰。
最後,翠花回到清音小築,看著腳邊那隻懶洋洋曬太陽的黃毛土狗,忍不住笑了。
“清音小築,就交給你看管了。”
翠花蹲下身,輕輕揉了揉窮奇的腦袋,
“明面上,你還是我的看家狗,不許亂跑,不許惹事,知道嗎?”
窮奇抬起頭,黑豆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它用腦袋蹭了蹭翠花的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是在應下這個差事。
翠花看著它這副模樣,笑意更濃。
她站起身,望向山腳下那片炊煙裊裊的坊市,眼底滿是嚮往。
“我要去人間看看。”
翠花輕聲說,像是在對窮奇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師父說,道在紅塵。我在山上待久了,也許忘了紅塵的樣子。這一次,我要去看看,人間的陰陽,是如何流轉的;人間的悲歡,又是如何滋養大道的。”
窮奇晃了晃尾巴,算是回應。
它能感覺到,翠花的心底,雖然帶著對突破的渴望,卻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輕鬆。
收拾行囊的那日,宗門的弟子們都來相送。
芸香和青禾捧著親手煉製的法器,紅著眼眶說:
“宗主,您一定要早點回來。”
器堂和丹堂的堂主們,也紛紛送上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希望能幫上翠花的忙。
翠花一一謝過,看著眼前一張張真誠的臉龐,心中暖意融融。
她沒有帶太多東西,只背了一個簡單的布包,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裳,幾瓶丹藥,還有一本《鳳鸞真經》的手抄本。
站在山門口,翠花回頭望了一眼合歡宗的山巔。
清音小築的翠竹隨風搖曳,易寶閣的飛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練功場上,弟子們的呼喊聲清晰可聞。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山下的紅塵俗世,大步走去。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素色的布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的腳步輕快,眼神澄澈,像一個即將遠行的遊子,帶著對未知的憧憬,也帶著對大道的追尋。
而清音小築的屋頂上,黃毛土狗蹲坐著,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黑豆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紅塵煉心,這趟旅程,怕是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