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的講道在合歡宗掀起的波瀾,遠比她想象的要大。
起初只是臺下弟子聽得入迷,後來訊息傳開,連宗門裡輩分極高的長老們,也揣著幾分好奇,悄悄混進了講道堂的後排。
傳功長老青竹真人便是其中之一。
這位活了足足三千年的女修,生得一副三十許人的模樣,柳眉杏眼,膚白如玉,一身翠綠長裙襯得她身姿窈窕,半點不見歲月的痕跡。
合歡宗功法本就帶著駐顏奇效,再加上她修為深厚,便是站在凡間女子堆裡,也是最惹眼的那一個。
她連續三天準時出現在講道臺下方,指尖捻著一枚碧玉簪,聽得聚精會神,連平日裡最看重的傳功事宜,都暫且擱到了一邊。
這日講道結束,青竹真人徑直尋到宗主玉婉真人的寢殿,一進門便忍不住感慨:
“宗主,這位翠花長老,對陰陽大道的理解,怕是遠超我等啊!你瞧她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竟能把那玄奧道理拆解得這般透徹,連我聽著,都覺受益匪淺。”
玉婉真人正臨窗煮茶,聞言抬眸一笑,提起茶盞往青竹面前推了推:
“嚐嚐這新採的雲霧茶。她可不是尋常小輩,乃是入道巔峰的前輩親傳弟子。更難得的是,她的道,不是從古籍丹經裡啃出來的,是從洗衣掃地、柴米油鹽的生活裡悟出來的,這般道基,紮實得可怕。”
青竹真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眼間滿是讚歎:
“難怪難怪,這般接地氣的大道,最是經得起推敲。我昨日試著將她講的‘陰陽相濟’融入傳功法門,竟發現能讓弟子們的修行速度快上三分。”
而在一眾前來聽道的長老裡,最受震撼的,莫過於執法長老玄霜真人。
這位長老同樣活了三千年,卻與青竹真人的風姿綽約截然不同。
她滿臉皺紋,身形佝僂,一頭白髮枯槁如草,全然沒了駐顏的效果。
據說早年修煉時,她急於求成,不慎走火入魔,硬生生破了合歡宗功法的駐顏奇效,從此便成了這般老嫗模樣。
玄霜真人的修為在合歡宗僅次於宗主玉婉真人,已是入道境初期的水準。
一身冰系功法練到了極致,揮手間便能凝霜結冰,性子也如寒冰一般,冷硬孤傲。
起初,她對翠花這個“空降”而來的客卿長老,是打心底裡不服氣的。
在她看來,一個黃毛丫頭,不過是沾了師門的光,運氣好罷了,哪裡真有甚麼過人的本事?
抱著幾分找茬的心思,她板著臉坐在講道堂的角落,準備挑挑刺。
可當翠花講到“陰陽轉化”一節時,玄霜真人那雙渾濁的老眼,驟然亮了起來。
“世間萬物,陰可轉陽,陽可化陰,寒極生熱,熱極生寒。”
翠花站在臺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諸位修冰系功法的道友,莫要只知凝寒聚冷,須知極寒之中,亦藏著一縷陽火。若能將那縷陽火引出,便能讓寒氣變得收放自如,不至於被自身功法反噬。反之,將溫和之氣凝聚壓縮,亦能生出刺骨寒意,這便是陰陽轉化的真諦。”
翠花一邊說,一邊抬手演示。
指尖先是湧出一團白霧,寒氣逼人,彷彿能將周遭的空氣都凍裂,可轉瞬之間,那白霧便化作了一縷溫熱的氣流,柔和地拂過臺下眾人的臉頰。
緊接著,溫熱氣流陡然收縮,又凝成了一枚冰稜,寒光凜冽,卻又帶著一絲溫潤的氣息,全然沒有尋常冰系功法的暴戾。
玄霜真人聽得如痴如醉,只覺腦海中那道困了自己三十年的瓶頸,竟在這一刻,發出了“咔嚓”一聲輕響。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不顧旁人詫異的目光,轉身便衝回了自己的閉關洞府。
這一閉關,便是整整三天。
三日後,洞府石門轟然洞開,一股遠比先前更為凝練渾厚的寒氣撲面而來,卻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溫和,全然沒了往日的凜冽霸道。
玄霜真人緩步走出,原本佝僂的背脊挺直了些許,連臉上的皺紋,都似乎舒展了幾分。
她的修為,竟硬生生精進了一大截,距離入道境中期,只有一步之遙。
玄霜真人沒有絲毫耽擱,徑直朝著清音小築走去。
到了門前,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法袍,對著院內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得前所未有:
“翠花長老,玄霜特來道謝。聽長老一席話,勝過我苦修十年。此番若非長老指點迷津,我怕是要困死在那瓶頸之中。今後但有差遣,玄霜絕不推辭。”
翠花正在院中晾曬草藥,聞言連忙放下手中的竹籃,上前扶起她:
“長老言重了。我不過是分享自己的一點粗淺感悟,能對長老有所助益,也是緣分。”
玄霜真人望著翠花,眼中滿是敬佩:
“一點感悟?長老這‘一點感悟’,卻讓我三十年的心血沒有白費。翠花長老,你的未來,當真不可限量啊。”
這番話落在清風裡,隨著山間雲霧飄向遠方。
而翠花之名,也自此在合歡宗徹底傳開,無人再敢小覷這位出身平凡,卻身懷大道的客卿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