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試的第一場,叫正場。
考題為四書文兩篇,五言六韻試帖詩一首。
題目比較簡單,比較基礎,比府試、院試難度小很多。
而且,縣試的第一場,是淘汰場。
絕大部分學子,倒在第一場。
換句話說,第一場過了,後面四場考試就不用太擔心。
還是那句話,只要不太離譜,縣試比較容易。
明倫堂。
張子舟看到題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真是巧了。
這兩篇四書文的題目,自己之前遇到過。
第一題出自《論語·述而》: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
第二題出自《孟子·滕文公下》:周公兼夷狄,而百姓寧。
掃一眼,就知道怎麼破題。
若是寫起來,根本不費甚麼時間,所以不急於一時,先把心思放在試帖詩上面。
試帖詩的題目,就兩個字,送別。
一看到這兩個字,張子舟立刻想到了一首詩,非常適合當試帖詩。
於是,乾脆將試卷、草稿放在桌子一側,用鎮紙壓住,再從籃子裡拿出一塊布鋪在桌上。
這一幕,監考的縣衙官員看到,暗暗點頭。
真快!
講究!
不愧是縣太爺選中的提堂學子!
官員們紛紛看向婁淵,雖然沒說一句話,但露出欽佩的眼神。
婁淵很受用,得意的微笑。
然後,笑容都僵在臉上。
就見張子舟從籃子裡拿出盤子,一樣樣擺在桌上,戴上套袖,在領口塞了塊布,取出一雙筷子,夾著糕點,津津有味的吃起來。
“噗嗤……”衙役沒忍住,笑出了聲。
感受到一陣冷芒,趕忙捂住嘴。
瞧衙役的婁淵,嘴角一抽一抽的。
其他官員,紛紛低頭,用手帕擦汗,掩飾此刻的尷尬。
吃了幾塊糕點,張子舟又端出一盤滷肉。
滷肉,因為需要檢查,已經被官差切成塊。
倒是讓張子舟省了不少事,用筷子夾起,細嚼慢嚥起來。
婁淵不禁扶額。
張子舟覺得自己吃早食很正常。
天不亮就起床,揹著、提著那麼多東西到考場,反正考一天,自己吃了再寫不遲。
縣衙官員不這樣看。
尤其是縣學正,那是主管教育的,眼睛都眯起來了——
沒眼看。
下意識的瞅一眼縣太爺,發現他低著頭,心裡不禁在想,寫傳奇的,就算寫的極好,仍是不入流。
事實上,他認識張子舟。
張子舟連續幾次縣試第一場,都失敗收場。
次數多了,名氣大,縣學正就被迫記住這名學子。
前面看過他寫的歷史傳奇,覺得這學子應該改了不少,現在看來,還是老樣子。
就在縣學正思緒紛紛的時候,張子舟已經吃完滷肉。
都以為他夠了吧。
沒想到,張子舟又拿出果脯,慢悠悠的吃。
婁淵如坐針氈。
這、這題目應該不難吧,子舟怎麼好像放棄了?
還是說……他早已胸有成竹!
張子舟吃完果脯,喝了一口清水,再慢悠悠的收東西。
終於開始寫了,官員們都在想。
然而。
張子舟完全沒理會他們的目光,吃飽喝足之後,忽然感覺睏意來襲,於是取出毛毯蓋在身上,拿了枕頭放桌上,趴著睡了起來。
官員們瞪大了眼睛。
狗改不了吃……有辱斯文!
婁淵已經不想看了,坐在椅子上,渾身不自在。
但是,提堂就是這樣,除了去茅房,不能隨意走動。
去茅房?
婁淵計上心頭,站起,朝茅房走去。
其實不是上廁所,就是想出去透口氣,看著難受。
縣學正一看,也跟著出來。
兩個人在庭院透氣。
“縣太爺,這張子舟是不是自暴自棄了?”縣學正不解地問。
婁淵搖搖頭,他也不清楚。
縣學正嘆了口氣:“我在地方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遇到,居然敢在堂上吃東西睡覺的。”
這話也是提醒婁淵。
婁淵無奈地笑道:“舉業期間,我不能私下裡見他。”
還挺有原則!
縣學正道:“縣太爺秉公辦事,小官佩服。只是這要是傳出去,恐怕對大人的聲譽產生不利影響。”
“笑就笑吧,已經這樣了。”婁淵也很無奈。
縣衙就是這樣的,壓根沒有秘密可言。
一件小事,不用等到下午,就滿城皆知。
加上,張子舟的名聲紅遍全府,婁淵已經可以想到未來。
但他目前還沒掌控全域性,只能任由百姓嘲笑。
不知過了多久。
張子舟醒來,開始研磨,蘸筆,在草稿紙上寫三題的答案。
婁淵他們已經回來,眼睛死死的盯著。
對張子舟沒有產生半點影響,他很自信的在卷子上,先寫題目,再寫第一題的答案。
聖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全是豎著寫,沒有標點符號,從右到左,一氣呵成。
寫完,吹乾墨跡,再寫第二題。
題目:周公兼夷狄,而百姓寧。
“周公”二字獨佔第一、二排,寫在題目左側的答案,在“兼”字左側開始寫。
這和現代寫文章空兩格相似,寫答案要空一格、兩格乃至三格。
但和現在原因空格不同。
在古代,涉及到皇上、廟號、諡號、先賢都要寫出頭。
如果不提前留足空位,字寫出了紅線,就要惹麻煩。
張子舟從第一句開始寫,把“周公”二字始終寫在第一、二排。
結尾一句:斯言也,豈過論哉?
然後,開始第三題。
方才他的表現,吸引了官員們的目光。
他是……胸有成竹?
一個個好奇起來,伸長脖子看張子舟寫第三題,試帖詩。
題目:送別。
然後就看到張子舟在卷面上,寫下“賦得”二字。
這是試帖詩的標準格式。
大家不覺得有甚麼。
緊接著,張子舟寫下古原草送別,五個字。
賦得古原草送別。
縣學正捋著鬍鬚,心想:“表面意思,古老原野上的春草,有蒼涼、古樸的意味。”
這個意思,大家都懂,便不約而同的想看內容。
第一句:離離原上草。
第二句:一歲一枯榮。
寫的淺顯易懂,但這種詩,一般厲害的都在後面。
大家開始好奇起來。
張子舟在考卷上,飛快的寫下了第三、四句。
野火燒不盡。
春風吹又生。
堂內官員,個個睜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
同時在心裡咆哮:啊啊啊啊啊好句!好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