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鳶牽著趙欣妍的手腕往堂屋走，她先拉了把竹椅讓趙欣妍坐下，指尖輕輕撥了撥對方耳側的碎髮，問：“欣妍，你想梳個甚麼樣的髮型？”
趙欣妍的目光黏在姜寧鳶腦後那束鬆鬆垮垮的馬尾上。
馬尾用根黑皮筋隨意束著，髮尾還有點翹，看著是素淨又利落。
趙欣妍平時大大咧咧慣了，平常不愛打扮，更不會打扮，到了現在突然被問想要甚麼髮型，一時間竟然有些無措。
她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小聲提議：“要不……我也扎個你這樣的？”
姜寧鳶指尖頓了頓，隨手捻起趙欣妍一綹頭髮試了試：“我這是做飯嫌礙事隨便扎的。你頭髮太短了，才剛蓋過脖子，連肩膀都沒齊，真紮成馬尾得往上翹，看著毛毛躁躁的，不好看。”
趙欣妍摸著自己的髮梢，大大咧咧地往後一靠：“那我不管，你幫我設計就行，我平時都不扎頭髮的，去年下半年才開始留長，之前那頭髮短得喲，還沒雞尾巴上的毛長呢。”
姜寧鳶沒接話，只垂著眼打量她的髮質。
趙欣妍髮絲偏粗，髮量不算少，但長度確實尷尬。
扎馬尾太翹，扎丸子頭又撐不起來形狀。
她指尖繞著趙欣妍的髮梢轉了兩圈，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掌心：“有了！給你扎個半丸子頭怎麼樣？把頭頂的頭髮盤起來，下面的碎髮留著，既清爽又襯你這張臉。”
趙欣妍聽不懂甚麼是“半丸子頭”，但她打心眼裡信姜寧鳶的審美。
畢竟這女人哪怕穿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襯衫，都比院裡其他軍嫂看著順眼。
她乾脆往椅子上一癱，把後腦勺徹底交給對方：“隨便你折騰，我信你。”
姜寧鳶的手法利落。
先拿梳子把頭頂的頭髮輕輕墊高，分出蓬鬆的弧度，又取了根米白色的頭繩在發頂盤了個小巧的丸子，剩下的碎髮被她用齒梳輕輕梳順，還特意在耳後留了兩縷軟發修飾臉型。
不過三五分鐘，一個清爽又靈動的半丸子頭就成了型——原本略顯普通的短髮，這麼一收拾，倒襯得趙欣妍那雙濃眉大眼更亮了。
她看著鏡中的趙欣妍，指尖下意識碰了碰桌上的雪花膏。
要是在二十一世紀，她肯定還能給對方畫個淺淡的眉，塗層透亮的唇脂，可惜這是八十年代的軍屬院，風氣保守得很。
除了新婚拜堂那天，平日裡誰家姑娘捯飭妝容，都要被背後指點。
她忽然想起原主的記憶：去年老家有個新媳婦，偷偷塗了點口紅，結果被巷口的老太太看見，轉臉就跟人說“那姑娘嘴紅得像吃了死孩子，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姜寧鳶輕嘆了口氣，轉身去裡屋摸了面巴掌大的小圓鏡出來，遞到趙欣妍面前：“你看看，喜不喜歡？”
趙欣妍剛把鏡子舉到眼前，院門口就傳來了王小鳳大嗓門的笑：“寧鳶，欣妍，你們在屋裡幹啥呢？哎喲！”
王小鳳剛跨進門，眼神就黏在了趙欣妍頭上，幾步湊過來圍著她轉了兩圈，嘴跟抹了蜜似的：“欣妍啊，你這濃眉大眼本來就俊，被寧鳶這麼一打扮，更出彩了，等下沈副團長過來送東西，保準得看直眼。”
趙欣妍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連嘴角都揚得高高的，眉梢眼底全是笑意：“寧鳶這手也太巧了，我要是個男人，肯定得娶她這樣的媳婦，又能幹又會收拾。”
姜寧鳶被她誇得笑出了聲，伸手推了推王小鳳的胳膊：“別貧嘴了，屋裡電視開著呢，你去房裡陪孩子們看會兒。我去廚房炒菜，等下留你們吃飯。”
王小鳳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衝灶臺那邊揚聲喊：“寧鳶，我剛把青菜和肉都拾掇乾淨了，菜葉子摘了老梗，肉也切成薄片用醬油醃上了，你直接下鍋炒就行。”
趙欣妍正摸著新梳的半丸子頭新鮮，聽見這話立刻捋起袖子就要往廚房湊：“我去給你打下手，摘個蔥剝個蒜總沒問題。”
王小鳳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胳膊，把她的袖子又輕輕放了下來，語氣帶著點護著人的親暱：“可別，今天你是咱們這兒的主角，哪能沾一身油煙味？快回房裡坐著去，等下飯菜好了我喊你。”
姜寧鳶掌著鍋鏟，往熱油裡潑了把花椒，刺啦一聲香得人鼻尖發癢。
她炒菜向來捨得放料，油是剛煉的豬油，炒出來的青菜油潤潤泛著翠色，肉片裹著醬汁滋啦冒香，不過片刻，勾人的香氣就順著敞開的窗欞飄了出去，連院外巷口的風裡都裹著飯菜香。
王秋蘭正推著二八腳踏車從院外過，車把上掛著個布袋子，聽見這香味，臉“唰”地沉了下來，嘴角都快撇到下巴尖。
她腳下的步子慢了半拍，心裡的火氣卻往上竄。
沈嶸今晚要相親的事，滿軍屬院誰不知道？姜寧鳶這是成心的吧？故意做這些給她看的吧？
她越想越氣，踩著腳踏車的腳都使了勁。
可笑，她閨女可是國防大學的畢業生，要模樣有模樣，要學歷有學歷，想找甚麼樣的男人找不到？哪輪得到姜寧鳶在這兒顯擺。
……
姜寧鳶家的堂屋原本只有一張掉漆的小方桌，勉強能坐三四個人，如今要招待五六個大人，顯然不夠用。王小鳳乾脆跑回自家屋，把家裡那張小方桌也搬了過來，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又找了幾條長凳湊在旁邊，這才勉強能坐下所有人。
飯菜剛端上桌，姜寧鳶先拿了五個小碗，給幾個孩子各自盛了滿滿一碗飯，又往碗裡夾了些不辣的青菜和燉得軟爛的肉，端著碗往裡屋走，聲音放得輕軟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勁兒：“吃完了就在屋裡乖乖看電視，不許跑出去鬧，也不許扒著門縫偷聽大人說話，聽到沒有？”
幾個孩子早被飯菜香勾得饞蟲都出來了，捧著碗扒拉得滿嘴流油，鼓著圓溜溜的腮幫子，含糊不清地應著：“聽到啦——”
姜寧鳶又叮囑了句“慢點兒吃，別噎著”，這才轉身出來，王小鳳順手把裡屋的門輕輕帶上，笑著衝她擠了擠眼。
碗筷剛在拼好的桌上擺齊，院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陸景和走在中間，沈嶸和周天和一左一右跟在旁邊，三個男人都穿著筆挺的軍裝，身姿挺拔得像棵青松，往院門口一站，瞬間就成了巷口的焦點，路過的軍嫂們都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趙欣妍正趴在窗沿邊看，瞧見中間那個男人時眼睛都亮了，拽著姜寧鳶的胳膊小聲驚呼：“寧鳶寧鳶，走在中間那個是不是你老公啊？天吶，比沈副團長還俊，這眉眼這身板，也太好看了吧。”
姜寧鳶剛想點頭應下，趙欣妍忽然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少女的雀躍：“不過我還是更喜歡沈副團長，你看他腰窄腿長的，連屁股都比別人翹一點，看著就精神。”
姜寧鳶正端著茶杯喝水，聞言一口水差點嗆進喉嚨裡，捂著嘴咳了兩聲。
這姑娘看著靦腆，說話倒比她還大膽。
王小鳳也瞧見了門口的三人，探著腦袋看了兩眼，轉頭衝姜寧鳶撇了撇嘴，語氣帶著點自家男人被比下去的嫌棄：“你看我家老周，平時在家看著還挺精神，這跟陸團長、沈副團長往一塊兒一站，直接成了背景板了，早知道就讓他晚點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