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見眾生!你見過霍師傅嘛,就瞎說!
“要開始了。”
已經回到隱秘療養地的沈浩然得知訊息,站起身來,視線彷彿穿過了重重山水,看到了那座小城裡,那個獨身一人的年輕人。
“沈盟主,你說,他這是在圖甚麼?”
身旁,原本跟隨向振邦的向宇有些疑惑,看不懂霍元鴻想做甚麼。
他們不是都贏了嗎,還爭甚麼?
“人最難的,不是能一無所有走到功成名就,而是在功成名就的安逸後,依然能不忘記曾經的初心,我已經快記不清了,徐老也未必還記得了,但好在,終究有人還記得……”
沈浩然道。
他曾經希望,能在他這一代打破橫亙三百年的詛咒,讓天下人人如龍,可惜最終失敗了,還是在現實面前低頭了。
“只是……他這種比試法,未免實在太誇張了些,一個人單挑整個武林,還是同境界布衣單挑,我本以為他就是說說的,沒想到來真的啊!”
向宇忍不住道。
倘若霍元鴻真的贏了,意味著真無敵了,不管甚麼法子都奈何不得了。
整個武林都要變天了,真要成為霍師傅的時代了。
只是倘若輸了,勢必影響到原本在各方心中強大的形象,宗師,輸過一次,就輸了一輩子了,不管以後再如何強大,都永遠會有人記得當年那次,永遠不是完美之人了。
向宇根本就不理解,霍師傅分明已經不再是泥腿子了,為了那些渾渾噩噩早晚會死的市井莽夫,至於拿一輩子的聲名來做賭注嗎?
“他一定會贏的。”
沈浩然定定說道,“一定會的……”
一人單挑天下高手,這是何等的大氣魄,比之當年的郭雲升、孫露堂都要更為宏大!
倘若連這樣大氣魄者都失敗了,都打不破橫亙三百年的詛咒,那沈浩然真想不出來,還有誰能打破了……
……
“喔喔喔——!”
雞鳴聲中,這座租界附近的小城也迎來了新的一天。
霍元鴻掀開被褥,穿上一身簡單的棉衣,問隔壁的大嬸討了盆熱水,簡單洗漱了下,便出門去了。
往東走了沒多遠,就看到了臨街的吃食攤,攤主在騰騰熱氣中忙碌著。
“一碗鍋巴菜,一個燒餅。”
霍元鴻熟練的排出幾個錢,今兒不吃老張頭的爛肉面了,換口味了。
“好嘞,您稍等。”
攤主也是熟練的搗鼓了一碗嘎巴,澆了勺滾燙的滷汁。
鍋巴菜,又叫嘎巴菜,與煎餅果子並列早點雙巨頭。
正宗鍋巴菜,是用綠豆、小米當主料,經過浸泡、水磨成漿後,攤成薄如蟬翼的煎餅,又稱“嘎巴”,晾乾後切成柳葉模樣的一條條。
吃的時候,就是將“嘎巴”浸入用香油、醬油、茴香等若干種調料熬製的鹹鮮滷汁中,再配以芝麻醬、腐乳汁、辣椒油、香菜末等小料,五色繽紛,口感滑潤又有嚼勁,素香撲鼻。
老豆腐四分一碗,餛飩九分一碗,而鍋巴菜搭配燒餅或窩頭,一頓才不過幾分錢,普通百姓也吃得起,還飽腹。
每一到天亮時候,賣鍋巴菜的早點攤就是三教九流匯聚,黃包車伕、織鞋販履的、走鏢的、混綠林的都有。
攤的東側,不知何時支起了一方簡陋書場,灰布長衫的說書先生吃了攤主送的鍋巴菜,便立於條凳上朗聲說了起來。
“列位看官!且說那霍師傅獨闖租界,洋人槍炮如雨,他卻不慌不忙,肩背一抖,身長八尺,寬也有八尺,汗毛一拔,一扔就是一聲響……
那鬼子掏出手雷欲炸,卻見霍師傅汗毛一彈!
啪嗒!雷子竟在鬼子褲襠裡開了花!炸得他‘嗷嘮’一嗓子,捂著褲襠滿地滾!霍師傅再一晃腦袋,變了個三頭七臂……”
這…
太浮誇了吧……
霍元鴻聽得有些無言,這是誰拉了說大聖的說書先生臨時上工?
不過顯然,說書背後是有人給了大概說法,不然也不可能這麼快知道訊息,大抵便是武行在發力。
這三頭七臂也真有點說對了,雖說不是真長出七條手臂來,不過能用肩膀、背肌、腹肌來駕馭圓盾,隔著遠看也真像這麼回事了。
攤前食客倒是沒誰覺得浮誇,普通百姓哪懂甚麼功夫,武人在他們眼裡本就跟神仙老爺差不多,都端著粗瓷碗圍了過去,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有人叫好,還有壕氣的直接扔銅板。
“說起來,這霍師傅究竟有多厲害,一個人能打多少人啊?”
“誰知道,不過我聽漕幫的老爺說啊,他胳膊腿就有咱身子這麼粗,一頓能吃一頭豬,說起話來跟打雷一樣……”
“這麼厲害啊!那他不會是化勁大師傅吧,咱本地的化勁大師傅據說年輕時候跟天下第一也就只差那麼一點點,霍師傅應該也是化勁吧?”
“何止化勁,他可是暗勁!”
“啊?暗勁比化勁厲害?”
“那當然了!劃勁還在划船,肯定不如岸勁厲害啊,都上岸了!”
“不愧是七阿公,吃過的鹽比我們吃過的飯還多!連劃勁跟岸勁都懂!”
霍元鴻在一旁看得饒有興致,比看那些武林名宿在會場上爭個唾沫星紛飛有意思多了。
文人談判喜歡用武力,武人談判反倒喜歡論嘴皮子,實在沒意思,還不如看這些小老百姓吹牛逼。
不知不覺間,最後一口鍋巴菜滷汁已是吃了,他將剩下的半個麻醬燒餅塞進嘴裡,找對面的豆腐大嬸買了塊老豆腐,便提著回去了。
“來了。”
回到住處的時候,就見張虎已經在了,隨著霍元鴻一起進了屋。
“師父,你聽說了沒,那霍師傅可是將洋鬼子的頭兒都打死了!咱們武人竟這麼厲害,連槍都不怕!”
張虎激動的絮絮叨叨著。
“也就一般般了。”
霍元鴻生了灶,將老豆腐和鹹菜滑進鍋裡。
張虎聞言臉色微沉:“師父,給你個面子,我喊你聲師父,但你要是敢不敬霍師傅,我可就不給面子了。”
霍元鴻看了他一眼,樂了,“這霍師傅有甚麼好的,你就這麼維護?比我長得還好?”
“你見過霍師傅嗎?就瞎比較……”
張虎哼了聲,“霍師傅那可是大俠,就衝著他敢打洋鬼子,咱弟兄們就服他,都給當二爺拜了!師父你也就是功夫有幾下子,但跟霍師傅比起來,那就是螢火比太陽,差太遠了!
我知道你肯定跟那些怕死的老傢伙是一夥的,就想著給霍師傅潑髒水,但我張虎不會上當的,只要你以後不說霍師傅壞話,我還當你是師父,給你養老!”
“你這夯貨!我可沒說收你,以後在外面混,莫報我的名號!”
霍元鴻笑了,果然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說錯的外號,這張虎就是虎啊,膽子夠大,明知道眼前站著的是武師還不慫,不過他就喜歡膽大的,比武仙城那些慫包看著順眼多了。
“那你怎麼不去找霍師傅拜師,要來找我?”
“我…我……”張虎張了張口,突然聲音就弱了下去,沒了作為車幫大檔頭那桀驁模樣了,“霍師傅那…那是天上的龍鳳,是何等厲害的英雄豪傑,哪是我敢去拜師的,等先在師父你這兒學出師了,我再去津門找霍師傅拜師,師父你也要爭氣點,爭取哪天能跑霍師傅旁邊開武館……”
“我還是喜歡你那桀驁不馴的模樣……”
霍元鴻夾起一塊滾在熱水裡的豆腐,嚐了嚐滋味,看著張虎這副突然虛了的模樣,悠悠然道:“你說有沒有可能……其實我就是霍師傅?”
“不可能,你也就是會幾下子,根本不知道霍師傅有多厲害!”
張虎擼起袖子,露出自己胳膊上結實的肌肉,“我跟你說啊,昨天要是霍師傅在,一瞪眼就能瞪死人了,吐氣都能殺人!師父你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算了,出去可千萬別學人冒充霍師傅,漕幫那才剛抓了幾個冒充霍師傅騙錢的,武行也剛抓了七八個,霍師傅的模樣我們都知道,身長八尺,體寬也有八尺,大肌肉有腦袋一樣大,師父你也太瘦太細皮嫩肉了,一點都不像……”
“來,來,你過來。” 霍元鴻笑容和藹招了招手。
“老鄧啥事啊?”
張虎大大咧咧的走了過來,還是那一身的草莽氣。
“吃豆腐。”
霍元鴻用筷子指了指眼前的大鍋。
張虎也不客氣,抓起一雙筷子撈了塊豆腐,嘴裡一邊哼著:“鹹菜滾豆腐,皇帝老兒不及吾——”
但當將豆腐夾往嘴裡時,他忽的感覺有些不對。
豆腐呢?
“好吃,不愧是皇帝老兒不及吾的鹹菜豆腐。”
霍元鴻哈著熱氣,吃著嘴裡的豆腐。
張虎有些蒙,愣了一會,才懷疑是自己記錯了,就又夾了一塊。
這一回他看得分明,豆腐才剛到半路,就唰的不見了蹤影,而霍元鴻的筷子裡卻是又多了一塊豆腐。
“吃啊,怎麼不吃?咱今兒都吃豆腐,你要是不餓,那就算了。”
霍元鴻笑呵呵道。
這可是他從老郭那學來的奪食功夫。
張虎沉默了下,看著那口大鍋,陡然伸筷,伸筷,再伸筷!
忙活了半晌,結果一塊豆腐都夾不起來。
“你只要說一句霍師傅的壞話,我就給你吃豆腐,看,多嫩的豆腐啊,嗯~~香!!!”
霍元鴻吃得很是享受,看得張虎不停咽口水。
不過這張虎倒是也真倔,就是不肯說霍師傅的壞話,寧可餓著肚子眼巴巴看著。
“你這犟驢。”
霍元鴻搖頭一笑,心裡莫名有些高興,覺得這個犟驢比前兩個都要討喜。
當然了,他也沒說真要收徒弟,不過到了他這個層次,很多時候都是率性而為,心情好了想教幾手就教,哪有甚麼舊規矩能約束得了他。
對於普通人來說,如今的他,也大抵與神仙無異了,一念之間,即可影響一個普通人的命運。
“我飽了,你吃吧。”
霍元鴻放下筷子,走到一旁打養生樁去了。
待張虎吃完了鹹菜豆腐,他摸了摸骨,讓打了幾遍拳,便心裡有數了。
“你這副身板,有門功夫倒是適合,虎鶴雙形。”
“那你教我昂,教會了我好去找霍師傅,放心不會忘了你的,我會跟霍師傅說是你教的功夫,讓你也在霍師傅面前也長長臉!”
“今天別吃飯了。”
霍元鴻瞥了他一眼,這小子果然腦後有反骨,還沒入門呢,就想著叛逃去他那了。
“你先練著形意虎形,過幾天會有人來找我砸場子,要有虎鶴雙形的師傅,我學會了教你。”
霍元鴻隨口道。
“?”
張虎真給聽蒙了。
不是,他這便宜師父自己都不會虎鶴雙形還教他?逗他玩呢!
不過拜雞隨雞,拜狗隨狗,他也就只能先硬著頭皮練著了。
接下來的時間,霍元鴻一邊等著各大門派的高手來比試,一邊帶著徒弟。
老張頭則是親自登門,來送了一份束脩,畢竟不管再怎麼混不吝,這都是他兒子,老張頭是個心軟的,對外人都狠不起來,對自己人就跟甭提了。
不過這個張虎論資質是真的平平無奇,哪怕有他指點,上限最多暗勁,但勝在膽子著實夠大,正適合槍武。
將來用虎鶴雙形配合一挺重機槍,一路莽過去,在武林也算新的一代宗師了。
他的理念就是沒有廢物的學生,只有廢物的師傅,只要是個人,總能找到能行的地方。
“你們貼齊天大聖做甚麼?”
這日買豆腐回來,霍元鴻見張虎領著幾個青壯在張貼身穿黃金甲、腳踏五色祥雲的大聖像,有些詫異。
“這是霍師傅啊!”
張虎理所當然道。
“這是霍師傅嗎?”
霍元鴻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是啊!”
“是啊是啊!”
“沒錯啊!”
不光張虎,其餘幾個車幫的青壯也都是理所當然的點頭,其中一人還抓了抓滿臉的毛髮。
霍元鴻面無表情的揹著手,走進貼了“霍師傅”像的屋內。
這是霍師傅……
那他是誰啊?
……
時間一晃,便是兩天過去。
這兩天裡,看著張虎一心練著形意虎形,想要反超師父的反骨模樣,看著周遭那些三教九流吹噓霍師傅的牛逼,將自己形象朝著越來越神魔化去了,尤其那個說書先生,壓根是照著大聖來說書的,霍元鴻越瞧越有意思。
這不比在武仙城陪一群糟老頭子勾心鬥角有趣多了。
“見眾生,難怪聽說沈浩然和向振邦都沒能拳意見得眾生,高居武仙城,自是難見得真正的眾生……”
霍元鴻坐在搖椅上,望著市井裡的喧喧嚷嚷,心中安寧。
他明白,其實在市井百姓眼裡,霍師傅是一個象徵,究竟長甚麼模樣並不重要,他們也並不清楚霍師傅究竟是如何個神通廣大法。
他們張貼的,是他們心中希望的模樣。
可以是腳踏五色祥雲來降妖除魔的大聖,也可以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年輕人。
誰都可以是霍師傅,誰都可以做霍師傅。
夕陽下,霍元鴻抬起頭,似是要將這熙熙攘攘的市井人間印在心底,化作一張逐漸泛黃的老照片。
這……
就是眾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