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夜色已經沉了下來。
老宅裡的燈光從門窗間漫出來,把門前那一小片地照得暖融融的,遠處仍能聽見院子裡傳來的說笑聲、碰杯聲,還有賓客散席時此起彼伏的寒暄。熱鬧沒有完全散去,卻已經隔了一層,像一場盛大的戲,剛剛落下最重要的一幕。
劉軍和白曉麗剛走到車邊,還沒來得及上車,身後便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劉軍,等一下!”
聲音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急意。
兩人同時回頭。
鄭永昌正從院門裡快步追出來,身後跟著鄭慧蘭。鄭永昌平日裡是個極穩的人,說話做事向來周到剋制,很少見他有這種近乎“趕”的時候。可這一刻,他明顯有些亂了,走到近前時呼吸都比平時重了一點,站定之後還下意識抬手整了整衣角,像是在強迫自己重新穩下來。
他看著劉軍,眼神裡有感激,有震動,還有一種一時半會兒壓不下去的複雜情緒。
“剛才的事……”他頓了頓,像是在想該怎麼說,最後還是直接開口,“謝謝你。”
這句話,說得很認真,甚至有點重。
劉軍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淡:“小事。”
鄭永昌苦笑了一下。
小事?
對劉軍來說或許是小事,可對他來說,那是自己幾年都跨不過去的一道坎。就在幾分鐘前,他還覺得“轉正”這件事,至少要等、要熬、要一步一步看時機,看上面的風向,看各方的平衡。結果劉軍只是站在廊下,說了幾句話,打了一個電話,這件事就像被人從天上直接拽下來,硬生生落到了地上。
鄭永昌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你幫的這個忙,我心裡有數。”他看著劉軍,神色很鄭重,“我這邊……你要有甚麼需要,儘管開口。資金也好,專案也好,或者你直接說個數,我這邊現在就能安排。”
他說得一點都不像客套。
在他的認知裡,這種層級的幫忙,必須得“對等”回去。要是不表示,要是不做點甚麼,他心裡根本過不去。
劉軍還沒說話,旁邊的白曉麗先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種嘲笑,而是帶著一點無奈,又有點想看熱鬧的輕笑。
“舅舅。”她看著鄭永昌,眼尾彎了彎,“你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鄭永昌一愣:“甚麼?”
白曉麗看了劉軍一眼,嘴角笑意更深了些:“你那點錢,對別人來說可能確實不少。”
她頓了頓,聲音不輕不重,偏偏殺傷力極強。
“但對他來說,可能連零頭都算不上。”
鄭永昌整個人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向劉軍,腦子裡那幾幕又重新浮了上來。
一句話改常委會的議題。
一個名字,就讓電話那頭的態度瞬間翻轉。
審一哥親自過來,認真點頭,說“我來處理”。
這些東西,如果還能用“錢”去衡量,那反倒顯得自己可笑了。
他沉默了兩秒,隨即自嘲似的笑了笑:“是我想簡單了。”
這句話說出來,反倒讓他整個人鬆了口氣。因為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事——在劉軍面前,他以前那套衡量人情、衡量資源的方式,根本不夠看。
一直站在旁邊沒怎麼開口的鄭慧蘭,這時才輕聲說道:“無論怎麼樣,這份情,我們鄭家記下了。”
她說話比鄭永昌更穩,也更有分寸。沒有再提錢,也沒有再提回報,但這句話的分量,反而更重。
劉軍看了他們一眼,沒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行。”
語氣很平,卻等於把這份人情接下了。
鄭永昌心裡最後那一點不安,這才算徹底放下。他輕輕吐了口氣,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真正輕鬆的笑意:“那我就不耽誤你們了。路上慢點。”
劉軍點了下頭,正準備上車,院門裡又是一陣腳步聲傳來。
這回追出來的人更多。
白建中,鄭玉蘭,還有白小銘。
白建中平時無論走到哪,都是那種氣定神閒的大老闆氣場,腳步從來不快,說話也從來不急。可這一回,他分明是快步追過來的,走近之後還努力端著架子,偏偏那架子端得有點勉強,反倒顯得更有意思。
鄭玉蘭則是一邊走一邊看著白曉麗,眼神裡那點欲言又止,藏都藏不住。
白曉麗只看了父母一眼,立刻就明白了。
那眼神太明顯了。
不是不好意思問。
是特別想要,但又覺得自己主動開口不太合適。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們這是幹甚麼?都追出來了。”
白建中輕咳一聲,強撐著那點體面:“沒甚麼,就是送送你們。”
鄭玉蘭在旁邊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寫著三個字:裝甚麼。
白曉麗更樂了,也不再逗他們,直接抬手指了指車尾:“放心吧,龍血酒有你們的份。”
白建中整個人一頓,像是沒聽清:“甚麼?”
“車上還有一瓶。”白曉麗眨了眨眼,“專門給你們留的。”
這句話一出來,白建中臉上的表情瞬間就繃不住了。
那種從強裝鎮定,到錯愕,再到狂喜的變化,肉眼可見。
“真的?!”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連語氣都沒壓住。
鄭玉蘭也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你沒騙我們吧?”
白曉麗笑得肩膀都輕輕抖了一下:“我騙你們幹甚麼?就你們剛才那眼神,我要是再不說,怕你們今晚都睡不著。”
白建中這下是真高興了,連連點頭:“好,好,好……”
嘴上說著“好”,眼睛卻已經忍不住往車尾方向瞟了好幾眼,那副樣子,哪還有半點白氏集團掌門人的威嚴,分明就是一個突然知道自己也能分到寶貝的普通老丈人。
鄭玉蘭也明顯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低聲說了一句:“這東西……可真是好東西。”
說這話的時候,她不自覺看了劉軍一眼,那眼神裡已經不只是喜歡這個未來女婿了,而是帶著一種非常現實、也非常真切的慶幸——這孩子,真讓自己家撿著寶了。
而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又熱鬧了起來。
“姐夫!”
“姐夫等一下!”
白小銘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帶著幾個表弟表妹一起圍了上來,一個個眼睛發亮,臉上全是壓不住的興奮。
白小銘衝在最前面,整個人都快貼到車門邊上了。
“姐夫,你剛才也太猛了吧!”他一開口,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拔高了幾分,“那電話一打,我人都傻了!真的,我這輩子第一次見這種場面!”
後面幾個表弟表妹也跟著炸開了鍋。
“對對對,我也傻了!”
“剛才那個人一開始還說不合適,後面一聽你名字,聲音都變了!”
“我都懷疑我是在看電視劇!”
“電視劇都不敢這麼寫啊!”
一群人七嘴八舌,聲音越說越大,完全壓不住。
白小銘更是眼睛發亮地盯著劉軍:“姐夫,你到底甚麼來頭啊?是不是那種……不能說的?”
“是不是以後在羊城,我們只要報你名字就行了?”他越說越興奮,語氣裡已經全是少年人的想象力,“是不是可以橫著走了?”
這話一出,旁邊那群小年輕直接笑炸了。
“對啊對啊!”
“以後誰惹我們,直接一句‘我姐夫是劉軍’!”
“看看誰還敢說話!”
“那不是在羊城了,我感覺整個粵省都能橫著走!”
“我明天要不要先試著橫著過個馬路?”
笑聲一片,空氣裡全是青春和起鬨的味道。
白曉麗也被他們逗笑了,偏偏還不嫌事大,挑了挑眉,故意添了一把火:“你們這點出息。”
她靠在車邊,悠悠補了一句:“別說羊城了,你們要是真敢報你姐夫名字——在全省,在全國,橫著走都沒人敢攔你們。”
這句話的效果,比剛才那瓶龍血酒還猛。
“臥槽,真的?!”
“那我以後先練橫著走!”
“完了完了,我們家直接起飛了!”
一群人又笑又鬧,圍著劉軍問東問西,活像一群突然發現自己家裡出了個隱藏大BOSS的中二少年。
劉軍看著他們,嘴角也忍不住勾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還是輕輕咳了一聲。
聲音不大。
但一下子就把這群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來。
“行了。”
三個字出來,幾個人果然安靜了不少。
劉軍看著他們,語氣不重,卻很清楚:“玩笑可以開,但別當真。”
幾個年輕人一愣,臉上的興奮還沒完全收住。
劉軍繼續說道:“你們真想以後走得遠,就記住一件事。”
他目光掃過一圈,聲音平靜,卻帶著很穩的力量。
“低調一點。”
“該做的事做,不該碰的別碰。”
“別到處惹事,更別打著誰的名頭去做壞事。”
“靠別人名頭橫著走,走不長。”
這幾句話,沒有訓人,也沒有擺架子,可偏偏一下就把場子穩住了。
剛才還鬧騰的一幫小年輕,立刻都老實了不少。
白小銘撓了撓頭,第一個點頭:“……明白了。”
後面幾個人也趕緊跟著應和:“懂了懂了。”
“我們就開開玩笑。”
“不會亂來的。”
“姐夫你放心。”
劉軍看了他們一眼,沒再多說,只是點了下頭。
白曉麗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裡笑意很深。
她太清楚了,這群傢伙今天是徹底被震住了。以後誰還敢在他們面前說劉軍一句不好,這幫人怕是第一個就要炸。
車窗慢慢升起。
劉軍淡淡說了一句:“回去吧。”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院門口。
身後,一群人還站在原地,看著車燈一點一點遠去。
剛才的笑聲彷彿還停在空氣裡沒散,可每個人心裡,已經悄悄多了點別的東西。
他們自己都說不清,那到底是興奮,還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