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攤的喧鬧聲漸漸變得柔和。
幾桌客人已經喝得微醺,笑聲和碰杯聲此起彼伏。
街燈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
蘇雨剛剛那點因為“女朋友話題”產生的失落,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她本來就是個理性的人。
而且是記者。
記者最大的特點就是——
好奇心。
此刻,她的好奇心又慢慢佔了上風。
她盯著劉軍看了幾秒。
像是在思考甚麼。
隨後,她忽然把啤酒杯放下。
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
“劉軍。”
劉軍抬頭。
“嗯?”
蘇雨稍微往前湊了一點,聲音壓低。
“我剛才說過。”
“我是一名記者。”
劉軍點了點頭。
“看出來了。”
蘇雨苦笑了一下。
“其實記者這行,表面看起來挺風光。”
“到處採訪,到處跑新聞。”
“但有時候……也挺危險的。”
劉軍沒有打斷。
只是安靜聽著。
蘇雨看了看四周。
確認沒人注意他們。
才繼續說道:
“我最近在調查一個案子。”
她停了一下。
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
但最終還是開口了。
“一個很大的案子。”
劉軍問:
“多大?”
蘇雨輕輕撥出一口氣。
“國企。”
“而且是大型國企。”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
開啟一個檔案。
把螢幕推到劉軍面前。
那是一份整理過的資料。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公司名字、資金流向、專案合同。
劉軍掃了一眼。
沒有說話。
蘇雨繼續說道:
“這家公司是省裡重點企業。”
“每年資金規模上百億。”
“但我發現有很多專案資金去向不明。”
她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更加認真。
“有些專案甚至連實際工程都沒有。”
“錢卻已經撥走了。”
劉軍淡淡問了一句:
“空殼專案?”
蘇雨點了點頭。
“對。”
“而且金額非常大。”
她把手機收回來。
神情變得凝重。
“我查了幾個月。”
“越查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資金最後流向的公司,全都和一個人有關。”
劉軍看著她。
“誰?”
蘇雨沉默了一秒。
然後緩緩說道:
“某副省長。”
說完這句話。
她自己都苦笑了一下。
“聽起來是不是很離譜?”
劉軍沒有表現出驚訝。
只是淡淡問:
“有證據嗎?”
蘇雨搖了搖頭。
“沒有。”
“只有很多零散線索。”
她低頭喝了一口酒。
語氣有點無奈。
“這種級別的人物。”
“哪有那麼容易留下證據。”
她抬起頭,看向劉軍。
眼神忽然變得複雜。
“其實我本來都準備暫時放棄了。”
“因為再查下去……”
“可能連工作都保不住。”
劉軍問:
“那為甚麼還查?”
蘇雨沉默了一下。
然後笑了。
“記者嘛。”
“有時候就是不服氣。”
兩人對視了一眼。
空氣安靜了幾秒。
蘇雨忽然想起了甚麼。
她的表情慢慢變了。
像是某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她看著劉軍。
眼神越來越專注。
“等等……”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劉軍沒有說話。
蘇雨盯著他。
語氣慢慢變得試探。
“剛才在機場。”
“你接的那通電話……”
她停了一下。
聲音壓得更低。
“那個人。”
“是不是……”
她幾乎是輕聲說出那個名字。
“電視裡經常見的大人物?”
空氣瞬間安靜。
劉軍看著她。
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只是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卻帶著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意味。
他拿起酒杯。
輕輕喝了一口。
然後說道:
“記者的問題都這麼直接嗎?”
蘇雨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沒有再追問。
因為她已經明白了。
劉軍沒有回答。
但那一抹笑容。
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一刻。
她終於徹底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今晚遇到的這個男人——
可能比她想象的還要不簡單。
夜已經很深。
老城區的夜宵街卻依舊燈火通明。
烤爐的火苗不時竄起,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人群的喧鬧聲、酒杯碰撞聲、老闆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讓整條街充滿煙火氣。
劉軍和蘇雨還坐在那張靠窗的小桌旁。
桌上已經堆了不少籤子。
兩瓶啤酒也見了底。
兩人的聊天漸漸變得隨意。
可蘇雨心裡卻越來越不平靜。
剛才那個名字——
何政才。
她雖然沒有得到明確答案,但劉軍的反應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情。
她作為記者,本能地感覺到——
自己似乎碰到了一條遠遠超出普通新聞範圍的線索。
就在這時。
街道另一頭。
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駛了過來。
車燈壓得很低。
車速也很慢。
像是在尋找甚麼。
最終。
商務車停在夜宵街入口。
車窗貼著深色膜。
外面的人幾乎看不見裡面。
車內卻能清楚看見街道上的情況。
車裡一共坐著四個人。
前排兩人。
後排兩人。
氣氛有些壓抑。
駕駛座的男人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
他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目光透過車窗在街上來回掃視。
副駕駛的人低聲問:
“在哪?”
後排一個年輕男人正在翻手機。
他把手機螢幕調亮。
上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女人正是——
蘇雨。
他抬頭往街上看了一圈。
突然停住。
“看見了。”
他把手機遞到前面。
“第三家店。”
“靠窗那桌。”
駕駛座的刀疤男人順著方向看過去。
透過車窗。
他看見了蘇雨。
此刻她正低頭和對面的男人聊天。
神情放鬆。
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正在靠近。
刀疤男人眯了眯眼。
“就是她。”
副駕駛的人皺眉。
“記者蘇雨?”
後排年輕男人點頭。
“沒錯。”
“這女人最近查得很緊。”
他開啟手機裡的另一份資料。
上面是一些新聞稿和採訪記錄。
“她這兩個月一直在調查能源集團的專案。”
“已經問過好幾個內部人員。”
副駕駛的人臉色微微一沉。
“她查到甚麼了?”
年輕男人搖頭。
“還沒有實質證據。”
“但再讓她查下去……”
他頓了一下。
“早晚會出問題。”
車裡沉默了一會兒。
刀疤男人終於點燃了煙。
火光在黑暗裡閃了一下。
“上面怎麼說?”
後排的人壓低聲音。
“先警告。”
“讓她停手。”
“如果她不聽……”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刀疤男人吐出一口煙。
眼神變得冷了。
“一個記者而已。”
“膽子倒不小。”
副駕駛的人看著夜宵攤那邊。
“現在動手?”
刀疤男人搖了搖頭。
“不急。”
他眯著眼看著蘇雨。
“先看看。”
“等她出來。”
商務車的引擎輕輕運轉著。
像一頭潛伏的野獸。
而夜宵攤這邊。
蘇雨還在和劉軍聊天。
她完全不知道。
就在幾十米外。
一雙雙冰冷的眼睛。
正透過黑色車窗。
靜靜盯著她。
危險。
已經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