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里爾·格雷伯克看到鏡中影像的那一刻,雨,毫無徵兆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還是第一次經歷這樣不尋常的雨水,比他以往經歷過的任何雨水都要冷,似乎介於冰晶與黏液之間,帶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過愣神的時間,雨水已經侵入他的皮毛,寒意像無數根燒紅的細針,同時刺入他的面板,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雨水不僅將寒冷刺入他的身體,還帶來讓他難以描述的東西。
首先是聲音。
各種各樣的聲音憑空出現,不是從耳邊,而是直接從他腦子裡、靈魂深處響起。
他用爪子堵住耳朵,甚至想刺穿耳膜,但是起不到絲毫作用,那些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瘋狂,越來越嘈雜。
【即使心靈純潔、信仰虔誠的人,當狼毒發作時,也會在明亮的滿月下變成一隻狼……】
【媽媽……疼……我想咬你……就一口……好嗎……】
【不……不要看月亮……綁緊我……求求你們綁緊我……】
伴隨聲音,無數的畫面也開始湧現,光怪陸離的黑白與彩色碎片、寫滿字跡的書頁,還有他自己的記憶……
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時間發生,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時間扭曲、閃爍。
頭顱深處傳來劇痛,讓芬里爾·格雷伯克猛地捂住腦袋,利爪深深摳進頭皮,鮮血順著毛髮流下。
這樣完全不管用,他的頭更疼了,只是這疼痛並非源於利爪刺入頭皮,而是來自更深層次、來自靈魂深處的劇痛。
這些聲音無孔不入,這些痛苦無孔不入,讓他幾乎要昏了過去。
昏迷對他而言如同一種恩賜,可惜他得不到這份恩賜,只能始終保持清醒。
他不僅看到光怪陸離的黑白畫面、彩色畫面,還可以看到他記憶裡的畫面。
那麼多的畫面,像是交疊到一起,又像是涇渭分明地區分開來,讓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已經裂開了。
他看到巖洞裡的壁畫,壁畫猶如孩童塗鴉,簡陋卻生動,勾勒出一個介於狼與人之間的想象,正在啃食一具胸腔洞開的屍體。
緊接著,另一幅畫面疊加上來,看到變形為狼人的自己,就出現在自己面前,對著自己張開血盆大口!
這一幕他記得再清楚不過了!
他知道那個“變形為狼人的自己”在襲擊誰,他在襲擊萊爾·盧平的孩子!
不對!
一種驚悚的感覺襲上心頭。
他不是在“看”這一幕。他就是那個孩子!
他能感覺到狼人撥出的腥氣,能看到那雙藍色的眼睛,能感到利爪正要撕開自己的胸膛!
更加強烈的劇痛襲來,他卻還是沒辦法昏厥過去,只能承受胸膛那痛徹靈魂的劇痛。
他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心裡無聲地嘶吼。
假的!
都是假的!
……
芬里爾·格雷伯克發出一聲又一聲長嚎,又有新的畫面出現。
這次不再是巖洞裡的壁畫,而是黑白畫面的影像。
黑白畫面裡出現一個人形生物,臉上似乎沾著毛,就像在拙劣地扮演一個狼人。
他知道這一點,卻也知道這就是一個狼人,一個由麻瓜想象、再以麻瓜科技呈現出來的拙劣狼人……
就是這樣一個拙劣形象,卻死死烙進他的腦海……
又有新的畫面出現。
他不再是萊爾·盧平的孩子,這次的他變成了一個小女孩,正驚恐地看著那個“狼人形態的自己”朝她撲來。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新的劇痛襲來,從身體的不同部位炸開,同樣是痛徹靈魂。
每一次撕咬,每一次爪擊,都清晰得如同親身經歷!
不,他就是在親身經歷!
……
芬里爾·格雷伯克看到的畫面越來越多,經歷的記憶也越來越多。
這些畫面與記憶流動、重疊,重重疊疊,時而交融,時而割裂,逐漸匯聚到一起,變成一個模糊的形象,就像是一個長著狼耳的人形怪物。
這個怪物還沒有徹底成型,沒有五官的臉轉了過來,如同凝視一面渾濁的鏡子,起初映出他的臉。
但是隻過了一瞬間,他的臉就消散了,一個男孩驚恐的臉浮現出來。
下一個瞬間,是一個女孩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然後是第三張,第四張……無數張臉在他眼前閃過,每一張臉上都是恐懼、掙扎、煎熬……
芬里爾·格雷伯克看到了無數張臉,感受到這無數張臉的恐懼、掙扎、煎熬……
他宛如被人施了鑽心咒,哪怕是靈魂深處,都能感受到那難以言喻的劇痛。
腦海裡的畫面重疊得更加厲害。那個狼耳怪物也變得越發清晰。
它的臉時而是他自己,時而是其他的狼人形象,時而又是那些被他咬傷的孩子的臉。
那麼多張臉,它們在一張臉上不停地變換、融合……
芬里爾·格雷伯克的心跳在加速,彷彿是甚麼東西被心臟蠕動、生長,要脫胎於他的心臟、要從他的皮囊迸發出來,取而代之。
“我是誰?”
芬里爾·格雷伯克的眼神開始渙散,嘴角流下混雜著雨水的涎水。
“我是芬里爾·格雷伯克嗎……我是萊姆斯·盧平嗎……我是斯庫爾·赫羅特嗎……我是阿爾溫·赫羅特嗎……我是羅慕路斯·格雷巴克嗎……”
他分不清。
他到底是誰?
是壁畫上啃食旅人的怪物,還是繪出這個壁畫的畫家?
是撕咬女孩的狼人,還是被狼人撕咬的女孩?
是舔舐男孩小腸的狼人,還是被狼人開膛破肚、舔舐小腸的男孩?
芬里爾·格雷伯克抱住頭,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感官在冰雨和劇痛中被稀釋、攪亂,又凝聚到一起,變得更加痛苦。
他感受到撕咬血肉的快感,卻又在同一時間,感受到被撕咬的痛苦;
他感受到對滿月的渴望,卻又在同一時間,感受到對月光的恐懼,感受到對“狼化病”的狂熱,以及對血液裡“狼化病”的憎惡……
這一刻,他的身體內像是有了無數意識,每個意識都在與他的意識翻滾、搏鬥、交融……
芬里爾·格雷伯克不再嘶吼,只是蜷縮著,發出一陣陣無意義的、野獸般的嗚咽。
他要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