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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很晚，草鼠部落人才睡。
星空璀璨。
漫天星辰。
像極了現在的草鼠部落，人如繁星，越來越多。
這一晚，阿公有些失眠。
人越來越多，他也壓力越來越大。
勞動力多了，幹活的人多了，也等於吃飯的人多了。
阿公是那種，存一百塊，最好能留一百塊的人。
再困難都不想動存款。
可是現在，感覺人口越多，壓力越大。
雖然整體是一個能過的狀態，大家也不會浪費，吃穿上都非常合理。
可是還是有些壓力。
半夜老爺子鑽出自己屋子，睡不著，裹著大棉衣出來溜達一下。
卻沒有想到，看到門口不遠處阿七和明正坐在外頭。
明正本來是幫忙處理病號的，因為他在部落裡，別人都覺得他會行醫。
有些獸醫治不好的疑難雜症都來找明正，明正居然歪打正著的給治好不少，治不好，送走，也是一條龍服務，因為明正本來是和尚，大家安葬人都會請高僧，這是部落裡現成的，大家自然也會傾向於找明正大師。
縱使他還俗了，可是一身佛性十足。
被佛經醃入味了，坐在那就像是菩薩。
明正在部落裡，也幫忙處理葬禮。
人會老會生病會死。
尤其是蠻荒的冬日，三三兩兩熬不過去的，還是有的。
能老死的，在部落都算是一件喜慶的事情，表示來生安詳富貴。
值得賀一場，吃個席。
病逝，意外死亡的，不太好，但是為了死者不孤單，眾人也會匯聚起來，吃個席，熱熱鬧鬧把人送走。
當然也是現在有條件吃席，最早沒有條件，是沒有的。
每次明正處理葬禮，都能妥帖無比，死者家屬都很安靜。
包括今晚。
那個壯漢的家屬雖然痛哭不已，可是也被明正安撫了，已經收斂裝好，明日下葬即可。
可是今晚明正還是莫名有點難過。
他找了小七。
兩人坐在小屋前，烤著火，看著雪，看著星辰，吹著寒風。
火裡有土瓜，小七小心的一隻手撥拉著。
另外一隻手被明正握著。
明正說：“阿七，我不畏懼殺人，我心中，眾生平等，雞狗牛羊人蟲蛇，皆是眾生，可是今晚，看到那個壯漢，還是覺得有些難過。人生七情六慾，我曾經不懂，好像今晚，就懂的了哀。”
不懂恐懼和哀傷的明正，此刻略微有些顫抖，所以他的手緊緊的抓著小七的手。
“我幫忙收殮過很多死者，今晚那個漢子，真的不像是剛剛死去，他身上的傷口極其的深，已經腐爛，他早該在幾天前就死的，可是卻是真的走到了這裡，抱著孩子，拖著老孃，牽著媳婦，一路走到了這裡，然後才死，他的屍體極其的臭，身邊同行人說幾天前就聞到臭味了，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可是今夜，他死了，眾人才發現，是他身上的味道，這人屍體那般難看，內臟應該都腐臭了，我卻覺得，他是我收斂過最好的一具屍體，我覺得如果焚燒他，他是有舍利子的人。”
小七威風凜凜的把人帶回來了。
很開心。
然後也看到了這一幕。
雖然還不認識，不知道那死去的人是哪裡人士，可是因為對方是壯年，就會覺得感傷。
也很害怕擔心自己爹孃若是忽然走了怎麼辦，尤其是那壯漢身邊嚎哭的小孩。
小孩扎著兩個辮子，臉很髒，眼淚都沖刷不乾淨。
“人是很強大的，明正哥，眾生不平等呢，人不一樣，我敬佩那漢子，但是設身處地，我阿爹阿孃阿公，他們也會這樣做的，不要難過，這是愛，並不是哀。”
小七一隻手被明正哥抓著，搖搖擺擺，一隻手還認真的撥拉火堆。
還一邊跟明正哥講道理。
睡不著的阿公在背後聽了一耳朵，笑著搖搖頭回去了。
阿七才是最像他的，忽悠人一套一套的，也怪不了他最疼阿七。
明正若有所思。
哀和愛。
眾生不平等。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夜空沉靜，明正在靜靜的思考。
他生下來就是親王，遺腹子，父皇已逝，母后生下他而亡，他那時候不懂悲傷。
之後入寺廟，他是在寺廟長大的孩子。
每年回皇宮一兩次，像是探親。
他臉盲，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從不上心。
他情感寡淡，專注力全在探索世界上，對人實際沒有特別的關心，在他眼中，一隻小狼和一個人是差不多的。
他救治狼群和救治人群的心態是一樣的。
可是今日，阿七告訴他不一樣。
或許是不一樣吧，這一刻明正那被包裹的如雞蛋一般圓潤結實的心，裂開了一個縫隙。
他重新看這個世界。
重新看身邊的人。
阿七，還是阿七，獨一無二，好看，鮮活，她眼中有日月星辰，潮起潮落。
真好。
“謝謝你，阿七。”明正開口道。
謝謝你，選擇了我。
如果沒有阿七，他的生命漫長的旅程，應該還是一片荒蕪，沒有改變。
他觀眾生平等，他把自己也當做石頭、蟲子、雞鴨魚、只是活物而已。
他今日懂得了哀傷的情緒，卻更加珍惜愛情。
他對親情淡漠，卻感覺，這一刻，他也收穫了親情。
“那我以後，如果一直幫忙人舉行葬禮，你會不會覺得不好。”明正問道。
實際他有點喜歡這個工作，人死了，確定的是那個人死了，他幫忙收殮，埋葬，一個很有儀式感的過程，他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確確實實的事情。
小七點頭：“可以啊，如果是我死去，我一定希望收殮我的人是你，像你這麼好看的人，給我穿上壽衣，給我打扮我，抱我去棺木裡，我會覺得我下輩子都會很幸福呢。”
明正連忙搖頭，眼中瞬間含淚：“不，不求同日生，但求同穴躺，我不會給你收殮，永遠不會，我會躺在你身邊，陪著你。”
小七笑道：“就是說假如啊，明正哥，你不要反應那麼大，不要緊張，土瓜好了，我們吃吧，熱熱的吃最香了。”
明正點頭，鬆開小七的手，不怕燙的幫忙剝皮。
可是心卻像是一根針扎進去一般，很疼很疼。
有了愛的人之後，這種話，聽都聽不得。
他做不到，他無法想象，若是沒有她，該怎麼辦。
要麼從未擁有，如果擁有了，就一起到死。
可以死別，絕不生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