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可以不去。”
“得了吧,”韓烈翻了個白眼,“我要是不去,你一個人扛得住嗎?就憑你那一身還沒好利索的傷?”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再說了,那種地方,我比你熟。別忘了,我老家就在那片石灰岩礦區附近。小時候沒少鑽山洞玩。”
葉嵐微微一怔。他知道韓烈是本地人,但從未想過他的家鄉就在那片廢棄礦區附近。
“你……”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韓烈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我十二歲就離開家了,那地方早就沒人了。礦洞被封的時候,整個村子都遷走了。我爹我娘也搬到了後方,現在好好的。”
但他的眼神中,有一閃而過的、極其隱晦的黯然。葉嵐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情緒,但沒有點破。有些傷痛,不需要安慰,只需要被理解和尊重。
“那地方,真的像唐將軍說的那麼邪乎?”林夭夭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絲擔憂。
韓烈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比唐將軍說的更邪乎。”
他的目光望向東南方向,那裡,遠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
“小時候,我們村子裡有一個傳說,”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悠遠,像是在講述一個塵封了很久很久的故事,“說那座山下面,住著一個‘暗神’。它不吃人,也不害人,但它會‘叫’人。被它叫到的人,會不自覺地往山裡走,越走越深,直到再也回不來。村裡人為了防止孩子亂跑,就在礦洞口立了一塊碑,上面刻著四個字——‘勿入深淵’。”
他轉過頭,看著葉嵐,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凝重。
“那塊碑,現在還在。”
葉嵐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問道:“你信那個傳說嗎?”
韓烈苦笑了一下:“以前不信。但今天聽了唐將軍的話……我不知道了。”
三人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營地的喧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的寂靜。
“不管那下面有甚麼,”葉嵐最終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我們都要下去。不是為了打仗,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阻止更多的人死去。”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韓烈和林夭夭。
“這次的行動,危險性遠超以往任何一次。我不想騙你們。如果你們現在退出,我不會怪任何人。”
韓烈笑了,那笑容中帶著一種看透了生死之後的灑脫:“退出?得了吧。我韓烈這輩子,甚麼危險的事沒幹過?再說了,”他拍了拍腰間的刀,語氣中帶著一絲傲然,“我還指望著這次立個大功,回去好跟我爹吹牛呢。”
林夭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葉嵐。那雙清澈的眸子中,有擔憂,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與葉嵐如出一轍的、深入骨髓的倔強。
葉嵐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他想說些甚麼——感謝的話、承諾的話、保證把他們安全帶回來的話——但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在那條地下暗河中,在那片被暗影能量籠罩的礦脈裡,任何承諾都可能是空話。
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輕聲說道:“謝謝。”
這兩個字很輕,輕得像是風中的落葉。但韓烈和林夭夭都聽懂了其中的分量。
他們沒有再說話,並肩向後勤處走去。那裡,有他們需要的裝備,有他們需要的武器,有他們需要的一切準備。
而在他們身後,指揮大帳中,唐海獨自站在沙盤前,目光久久地落在東南方向那座沉默的山巒上。他的手中,握著一枚已經泛黃的老照片——那是三十年前,癸字軍勘探隊全體成員的合影。二十三個人,年輕而意氣風發的面孔,在陽光下笑得燦爛。
如今,那二十三個人中,活著的,只剩下他一個。
當年,他是那支勘探隊的副隊長。是他親手繪製了那張地質剖面圖,是他親眼看到那些會發光的晶體,也是他親耳聽到了那個聲音——那個來自地底深處的、如同母親呼喚嬰兒般的、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二十三個人下去,五個人回來。他是那五個人之一。
這三十年來,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那次的經歷。他把自己埋在軍務中,用一場又一場的戰鬥、一次又一次的勝利來麻痺自己,試圖將那段記憶封存在心靈最深處。但此刻,當他知道夜王也要進入那條暗河的時候,那些被封存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了出來。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枚老照片收入懷中。
“這次,”他低聲說道,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換我在上面等你們。”
夜幕降臨時,葉嵐獨自來到了地窖。
鐵門在他身後關閉,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地窖裡依然昏暗而潮溼,空氣中瀰漫著那股混合著黴味和藥草氣息的味道。靈媒者依然蜷縮在那個角落,身上的銀質鎖鏈在定光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你來了。”靈媒者的聲音輕柔而平靜,如同在等待一個老朋友的到來。
葉嵐在它面前坐下,如同昨天一樣,保持著與它平視的高度。
“明天夜裡,我要下礦洞了。”他說,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決定。
靈媒者沉默了片刻。那雙銀灰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
“我知道,”它輕聲說道,“你們要去礦脈。”
葉嵐沒有問它怎麼知道的——靈媒者的感知力遠超他的想象,這座地窖的封印或許能阻止它使用力量,但無法阻止它感受到地底深處那些暗影能量的脈動。
“我想問你一件事。”他說。
“你說。”
“那片礦脈的核心……到底有甚麼?”
靈媒者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葉嵐以為它不會回答了。但就在他準備開口的時候,靈媒者忽然輕聲說道:“你聽過‘源初者’嗎?”
葉嵐搖頭。
靈媒者的目光變得迷離而悠遠,彷彿穿越了無盡的時空,看到了那個早已消逝的、只存在於傳說之中的年代。
“在影界與現世還沒有分離的時候,天地間存在著一種最古老、最原始的生命形態。它們不是神,不是魔,也不是任何我們現在能理解的存在。它們是這個世界的‘第一聲心跳’,是萬物誕生的‘第一個念頭’。我們稱它們為——‘源初者’。”
它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如同古老的鐘聲在地窖中緩緩迴盪。
“後來,影界與現世分離,天地間的秩序被重新建立。那些源初者大多消散了,化作了山川、河流、風、雲、以及所有生命的靈魂。但有一個……它沒有消散。它沉入了大地的最深處,陷入了永恆的沉睡。而它的夢境,就是那片礦脈。”
葉嵐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些暗影源晶……是它的夢?”
“對,”靈媒者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於敬畏的情感,“是它的夢。是它在沉睡中,不自覺地將自己最原始的力量投射到現世中,凝聚成了那些晶體。而那個聲音……那個勘探隊員們聽到的‘呼喚’……”
它抬起頭,那雙銀灰色的眼睛直視著葉嵐。
“是它在說夢話。”
地窖裡陷入了一片死寂。葉嵐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沉重而有力,每一下都像是在胸腔裡敲響了一面鼓。
“夜王想要進入礦脈,”他的聲音沙啞,“不是為了暗影源晶?”
“暗影源晶只是其次,”靈媒者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苦澀,“夜王真正想要的……是喚醒源初者。”
葉嵐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喚醒它?為甚麼?”
“為了獲得它的力量,”靈媒者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從胸腔中擠出來的,“一個被喚醒的源初者,其力量足以重塑整個世界的秩序。夜王如果能與它建立聯絡,甚至……如果能吞噬它的力量……”
它沒有說完,但葉嵐已經明白了。
一個聖級的夜王,如果得到了源初者的力量——那將是甚麼樣的存在?超越聖級?還是……成為這個世界新的“神”?
“必須阻止它。”葉嵐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眼中燃燒著一股近乎於瘋狂的決絕。
靈媒者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道:“我可以幫你。”
葉嵐愣住了。
“你說甚麼?”
“我可以幫你,”靈媒者重複了一遍,聲音依然平靜,但平靜之下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的能力是‘調和’。在礦脈中,在那片被源初者夢境籠罩的空間裡,暗影能量與生命能量是交織在一起的。你們的身體無法承受那種環境的壓力,但如果我幫你們調和體內的能量迴圈……你們可以在礦脈中自由行動,不受暗影能量的侵蝕。”
葉嵐的目光緊緊盯著靈媒者:“為甚麼幫我們?那是你們的夜王,是你的族人。”
靈媒者的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個極其淡薄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苦笑。
“夜王已經瘋了,”它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種深沉的、如同千年古井般的悲傷,“它為了追求力量,已經不在乎族人的死活了。這次對你們防線的進攻,它明知道會死很多人——很多夜族——但它不在乎。在它眼中,那些普通的族人,不過是它登上神座的墊腳石。”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些銀色的紋路,目光中帶著一種決絕的、如同赴死般的平靜。
“我幫你們,不是為了你們人族。是為了我的族人。如果夜王成功了,它會把整個夜之一族拖入一場萬劫不復的戰爭。到那時,我們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礦脈,而是整個族群的未來。”
葉嵐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靈媒者那雙銀灰色的眼睛,那雙眼睛中沒有背叛的愧疚,沒有對敵人的仇恨,只有一種超越了種族、超越了立場的……大義。
“你會被你的族人當成叛徒。”他輕聲說道。
“我知道。”
“它們會追殺你,直到你死。”
“我知道。”
“你不怕嗎?”
靈媒者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道:“怕。但我更怕看到我的族人,變成和夜王一樣的……怪物。”
它抬起頭,直視著葉嵐的眼睛,目光坦蕩得近乎殘酷。
“你們人族的史書上,一定記載過那些為了權力而瘋狂、最終毀滅了自己的君王。夜王,就是那樣的君王。而我……”
它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輕柔,如同風中最後一片落葉的嘆息。
“我只是一個不想看著自己家園毀滅的……普通的夜族。”
葉嵐伸出手,動作極其緩慢,像是在接近一個受驚的小動物。他的手指輕輕觸碰到靈媒者身上那些銀色的鎖鏈,在它驚愕的目光中,解開了其中一根。
“你——”
“這只是做做樣子,”葉嵐的聲音平靜,“如果你真的想幫我們,我需要你能自由行動。但這些鎖鏈……不能讓外面的人知道我已經解開了。否則,唐將軍不會讓你跟我下去的。”
靈媒者愣愣地看著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睛中,有甚麼東西在閃爍著,如同湖面上的月光。
“你信任我?”它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葉嵐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道:“我不信任你。但我相信,一個為了族群的未來而甘願揹負‘叛徒’之名的人……至少,值得給一次機會。”
他站起身,低頭看著靈媒者。
“明天夜裡,我會來接你。在這之前,好好休息。”
他轉身向地窖的出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對了,”他的聲音在地窖中迴盪,平靜而低沉,“你叫甚麼名字?”
靈媒者愣了一下,然後輕聲說道:“我的名字……在你們的語言中,大概可以翻譯成……‘月隱’。”
“月隱,”葉嵐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好名字。”
他推開鐵門,走了出去。
身後,月隱蜷縮在角落裡,那雙銀灰色的眼睛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沒有移開。
它的嘴角,浮現出一個極其淡薄的、連它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