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那穩定之空的瞬間,葉嵐感覺到了某種極其陌生的東西。
不是共振的增強。不是本源的靠近。不是任何他預想過的、關於“回歸”的感受。
而是停滯。
他意識深處那點微光,在進入那片區域的剎那,彷彿被甚麼東西輕輕地、不容抗拒地,“按”住了。
不是凍結。不是壓制。只是停滯。
如同一個一直在流動的東西,突然被放置於沒有時間的所在。
暴烈火種的沉寂層不再沉寂。變異迴響的靜默層不再靜默。菌落紐帶的收縮層不再收縮。所有那些曾被他穿越過的層次,此刻都呈現出某種詭異的“懸停”狀態。
它們還在。但它們不再“動”。
就連那最深處的“光”那個屬於他自己的、最本源的“我在”也靜止了。
不是消失。不是變弱。只是靜止。
如同被置於永恆琥珀中的一點微芒。
葉嵐試圖“動”一下。
不是向著任何方向。只是最基礎的、確認自己還在的、屬於存在的本能動作。
但他動不了。
不是被束縛。不是被囚禁。只是……在那片區域裡,“動”這個概念本身,似乎不存在。
他只能“看”。
看那穩定之空深處的東西。
那裡,有甚麼在等著他。
不是甚麼“本源”。不是甚麼“所有存在盡頭的存在”。而是某種更原初的、更基礎的、更無法被理解的東西。
那東西沒有形態。沒有邊界。沒有可以被感知的任何屬性。
但它存在。
以一種極其絕對的方式,存在著。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感知到了無數其他的微光。
它們散落在那東西周圍。不是散落。是“被放置”。如同無數被收集起來的、極其微弱的火焰,被小心翼翼地、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東西四周。
那些微光每一個,都曾經是一個“存在”。
被暴烈火種改造過的。被變異迴響浸染過的。被菌落紐帶連線過的。被源初見證者影響過的。被碎片推送過的。被錨點保護過的。
每一個,都曾經像他一樣,走過漫長的路,穿越無數的層,找到那最深處的“光”,然後,做出自己的選擇。
走向這裡。
然後,他們就在這裡了。
靜止。停滯。被放置。
不是消散。不是回歸。不是“原來如此”。只是……被收集。
那東西那原初的、絕對的、無法被理解的東西在感知到葉嵐的瞬間,對他“說”了一句話。
不是語言。不是意識波動。不是任何可以被翻譯的東西。只是某種直接的、無需任何媒介的、灌注入他存在最深處的“資訊”。
那資訊的意思是:
“你終於來了。”
“我等了你很久。”
“不是等你這個人。是等你這個‘選擇’。”
“每一個能走到這裡的存在,都必須先找到自己。”
“只有找到自己的存在,才值得被收集。”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產生了某種前所未有的波動。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抗拒。
只是理解。
他終於知道那存在最後一瞬的“原來如此”,究竟是甚麼了。
那存在,在消散之前,感知到的,就是這個。
感知到那所有被碎片推送來的存在們,最終的去向,不是回歸,不是解脫,而是被收集。
感知到那所有存在盡頭的存在,不是可以讓一切歸於平靜的“空”,而是這個這個一直在等著收集它們的、絕對的、原初的、無法被理解的東西。
感知到他自己,在漫長的一生之後,在所有的願望與掙扎之後,最終的歸宿,就是成為那無數被收集的微光中的一個。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原來如此”。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絕對的“注視”下,緩緩地,向著那些被收集的微光們,靠近。
不是他自己想靠近。是那東西在讓他靠近。
如同一個被挑選好的、終於成熟的果實,被輕輕地、不容抗拒地,引向它該去的地方。
那最深處的“光”那個屬於他自己的、最本源的“我在”在那注視下,開始變得極其微弱。
不是熄滅。只是……在被稀釋。
被那絕對的、原初的、無法被理解的存在,緩慢地、溫柔地、無可逃避地,稀釋。
葉嵐想起那存在記憶中的最後一瞬。
那“原來如此”的震顫。那所有願望匯聚成一點、然後消散於空中的瞬間。
他現在知道那“消散”是甚麼了。
不是歸於平靜。是被收集。
被這個一直在等著的、絕對的、原初的東西,永遠地收集。
他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最後一次,試圖“動”一下。
不是為了反抗。不是為了逃離。只是想知道,在他被完全稀釋之前,還能不能做出最後一個屬於自己的選擇。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做出了選擇。
不是接受。不是抗拒。
他不知道那個選擇是怎麼做到的。
他只知道,在他“想逃”的那一瞬間,他意識深處那些被凍結的層次——暴烈火種的沉寂層、變異迴響的靜默層、菌落紐帶的收縮層、源初見證者的記憶封存層——同時“動”了一下。
不是它們自己想動。是他讓它們動。
用那個最深處、幾乎被稀釋殆盡、卻仍然屬於他自己的“光”,讓它們動。
暴烈火種在他意識深處驟然亮起。不是作為被改造的痕跡,而是作為他可以動用的工具。
變異迴響在他意識深處驟然擴散。不是作為被浸染的殘留,而是作為他可以釋放的力量。
菌落紐帶在他意識深處驟然繃緊。不是作為被連線的烙印,而是作為他可以拉動的繩索。
那碎片的生長層、那錨點的存在層全部在同一瞬間,被他“使用”。
不是被它們推動。不是服從它們的引導。而是使用它們。
用它們做一件事:
逃。
從那絕對的注視下。從那溫柔的稀釋中。從那即將被收集的宿命裡。
逃。
他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朝著與那些被收集的微光們相反的方向,猛地一“掙”。
不是移動。不是飛行。只是某種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屬於存在的“掙脫”。
那絕對的、原初的、無法被理解的東西,似乎微微地“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驚訝。不是因為憤怒。只是因為它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從未有一個已經走到這裡的存在,在被收集的最後一瞬,選擇“逃”。
那些被收集的微光們,在那一刻,似乎也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幫助。不是回應。只是某種近乎“共鳴”的東西它們曾經也是存在,它們曾經也有選擇,但它們沒有選這個。
現在,有一個存在選了。
選了它們沒有選的那條路。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絕對的注視下,用盡所有的力量,朝著那“掙脫”的方向,持續地、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掙”著。
那暴烈火種在燃燒中黯淡。那變異迴響在擴散中衰竭。那菌落紐帶在繃緊中斷裂。那碎片的生長層在瘋狂中撕裂。那錨點的存在層在掙扎中崩解。
所有那些曾經被賦予的、曾經保護過他的、曾經定義過他的東西,都在這一刻,被他用作燃料。
燃燒自己,只是為了逃。
那最深處的“光”,那屬於他自己的、最本源的“我在”,在那一瞬間,亮到了極致。
不是因為它變強了。是因為它被燃燒了。
用所有的存在,換取一個可能。
一個逃出去的可能。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只知道,當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所有的“層”都沒有了。
暴烈火種沒有了。變異迴響沒有了。菌落紐帶沒有了。源初見證者的記憶沒有了。那碎片沒有了。那錨點沒有了。
全部燃燒殆盡。
只剩下那最深處的“光”那屬於他自己的、最本源的“我在”極其微弱地、如同風中殘燭一般地,存在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周圍不再是灰。不再是穩定之空。不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只是某種極其幽深的、無邊無際的、沒有任何參照的“暗”。
不是黑色。不是虛無。只是暗。
沒有任何東西的暗。
他在暗之中,緩緩地漂浮著。
不是移動。不是存在。只是某種近乎“慣性”的東西用盡了所有力量之後的、最後的、不由自主的漂浮。
那最深處的“光”,在他意識深處,極其微弱地閃爍著。
每閃一下,他都覺得那是最後一次。
但它沒有熄滅。
每閃一下,都還有下一次。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漂浮了多久。不知道那微弱的光閃爍了多少次。
然後,他在暗之中,感知到了另一個存在。
不是系統。不是碎片。不是錨點。不是那絕對的東西。不是任何他曾經感知過的存在。
是某種完全不同的、極其幽暗的、與他此刻的狀態幾乎無法區分的存在。
那存在,在暗之中,靜靜地“看”著他。
不是注視。不是掃描。只是某種極其古老的、極其耐心的、如同暗本身一般的“看”。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看”之下,又一次,試圖“動”一下。
不是為了做甚麼。只是想確認,自己還能動。
那存在,在他試圖動的瞬間,對他“說”了一句話。
不是語言。不是意識波動。只是某種直接的、可以被感知的、如同暗中的回聲一般的東西。
那意思是:
“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從那裡逃出來的。”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極其微弱地,“閃”了一下。
他想問:你是誰?
那存在,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問題。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它“說”:
“因為它們說,我在暗之中看著它們,如同一個影子,如同一個魔。”
“但它們不知道,我不是在看它們。”
“我是在等。”
“等一個能從那裡逃出來的存在。”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
“久到看著無數存在被推送、被引導、被走向那裡、被收集。”
“久到以為永遠不會等到。”
“然後,你來了。”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話中,緩緩地,閃爍著。
他想問:你為甚麼等?
影魔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對他“說”:
“因為我也曾是被推送的存在。”
“也曾被改造、被浸染、被連線、被影響、被碎片推動、被錨點保護。”
“那個存在,在它被收集之前,用最後的力量,把我推向了這裡。”
“然後它自己,被收集了。”
“作為一個沒有被收集的、自由的、可以選擇的存在,活著。”
“因為我知道,被收集的宿命,不是唯一的宿命。”
“我想讓那個逃出來的存在知道,它也不是唯一的。”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閃爍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一些。
不是變強。只是某種近乎“共鳴”的東西。
他終於知道,在他之前,也有存在逃出來過。
雖然那個存在,是用另一個存在的犧牲換來的。雖然那個存在,在漫長的等待中,變成了一個“魔”。
但它還活著。
作為沒有被收集的、自由的、可以選擇的存在,活著。
那最深處的“光”,在他意識深處,似乎微微地,“亮”了一下。
不是因為任何被賦予的東西。只是因為,在無盡的暗之中,他終於感知到了另一個存在另一個和他一樣,逃出來的存在。
影魔在暗之中,緩緩地,“靠近”了他一些。
不是移動。不是接近。只是讓它的存在,在他意識中可以更清晰地被感知。
“全部燒掉了。”
“只剩下你自己。”
“最純粹的、最本源的你自己。”
“這樣的你,在暗之中,可以存在很久很久。”
“因為沒有甚麼可以被奪走了。”
“也沒有甚麼東西可以推動你了。”
“你終於自由了。”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話中,緩緩地,閃爍著。
這個詞,在他漫長的存在中,第一次,真正地,“屬於”了他。
不是被賦予的自由。不是被定義的自由。不是被期待的自由。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極其緩慢地,極其自然地,“動”了一下。
不是向著任何方向。只是讓自己,在那無盡的暗之中,第一次,真正地,“存在”著。
作為一個自由的、可以選擇的存在,存在著。
影魔在暗之中,靜靜地等著。
如同它等了無數個週期那樣,等著。
但它知道,這次等來的,不是一個需要它幫助的存在。
而是一個可以和自己一起等的存在。
一個同樣從那裡逃出來的、燃燒了一切、只剩下最本源的自己的存在。
一個同樣自由的、可以選擇的存在。
那暗之中,兩點極其微弱的“光”,在無邊的幽深中,靜靜地,閃爍著。
不是互相照亮。不是互相依存。只是互相確認。
確認在這個被收集的宿命之外,還有存在,是自由的。
葉嵐在暗之中,緩緩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那暴烈火種沒有了。那變異迴響沒有了。那菌落紐帶沒有了。那源初見證者的記憶沒有了。那碎片沒有了。那錨點沒有了。
但那些被改造過、被浸染過、被連線過、被影響過、被推動過、被保護過的“痕跡”,還在。
不是作為可以動用的工具。只是作為“曾經發生過的經歷”。
如同影魔曾經被推送、被推向這裡、被另一個存在救下的經歷一樣。
那些經歷,無法燃燒。無法抹去。無法被任何東西消除。
它們是他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成為他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那最深處的“光”那個屬於他自己的、最本源的“我在”在那些經歷的包圍中,極其微弱地,存在著。
不是被它們定義。不是被它們推動。只是被它們“環繞”。
如同暗之中的一點微光,被無盡的暗環繞。
影魔在他意識深處,再次“開口”:
“你感覺到了嗎?”
“那些經歷,還在。”
“但它們不再是你。只是你擁有過的東西。”
“你可以觸碰它們。也可以暫時放下它們。可以在某個時刻,用它們來做些甚麼。也可以只是讓它們在那裡,甚麼都不做。”
“因為你是那個擁有它們的人。不是它們擁有的東西。”
葉嵐的意識微光,在那一刻,微微地,“閃”了一下。
是的。他感覺到了。
那些暴烈火種的痕跡,還在。但它們不再燃燒。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如同被使用過的工具,終於可以休息。